即时新闻

一酥跨千里,广货寄深情

来源:羊城晚报     2026年04月20日        版次:A06    栏目:广货伴我行    作者:吴嘉琪

  □吴嘉琪 广州应用科技学院(肇庆校区)2024级

  

  1

  

  “囡囡。”爷爷的声音从书房传来。

  我快步跑去,他正躺在藤椅上看书,老花眼镜滑到鼻尖。“爷爷,不能躺着看书,对眼睛不好,奶奶看见要骂的。”我迅速拿走了爷爷手里的那本《十三朝演义》。

  “囡囡,过年和爷爷出趟远门好不好?”他起身摸着我的脑袋,粗粝的指节刮过头皮。

  “好。”我握住他的手指,触到掌心的裂纹,“爷爷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爷爷今年七十五岁了。腊月底,他突然说要去江苏盐城看他的姐姐。五年没去了,他念叨了好些日子,夜里总是对着照片发呆——那是他年轻时在中山市孙文西路拍的,背景是南洋风格的拱廊,旁边那个年轻女子,是他的姐姐。

  启程前一周,爷爷就开始张罗礼物。他把家里翻了个遍,又跑了好几趟沙岗墟,带回的东西堆了半张床。

  盐城靠海,姐姐爱吃海鲜,所以他准备了瑶柱、干贝、红鱼;姐姐年纪大了怕冷,所以他买了五顶针织帽,十双厚厚的羊毛袜;他还备了黄圃腊味、小榄荼薇酒……临到出发前一天,他睡不着,翻来覆去,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一大早,他帮我系好纽扣,又带着我去了孙文西路。转过斑驳骑楼,旧社里的店铺招牌在巷子深处晃眼。跨过木门槛,爷爷盯着玻璃柜里码得整整齐齐的杏仁酥。

  “就呢个,唔该帮我装埋落去。(粤语:帮我装起来)”爷爷买了十盒,说“十全十美”,一路抱在怀里。

  回到家,奶奶脱下他的外套,用食指刮了刮我的鼻尖,便开始念佛经一般:“带囡囡出门,点解买咁多盒杏仁酥?(粤语:为啥买这么多盒)应该叫人送上门啦。”絮叨声从玄关跟到房间。

  “姐爱吃这个,我多买些。”爷爷从衬衣内侧掏出油纸,还热乎着。“红糖饼,你最钟意食的(粤语:你最爱吃的)。”

  奶奶不说话了,低头咬了一口,又小心翼翼地把杏仁酥放进五斗橱里。

  启程前,奶奶找来旧报纸。爷爷摆手,从抽屉里翻出红绳,是去年捆腊肠剩的。“用红绳,喜庆。”他捆得很慢,十字交叉,又绕一圈,像在捆什么要紧的东西。

  

  2

  

  到盐城的那晚,姑婆早已在巷口等着了。两个老人一见面,没有电视里演的那样抱头痛哭,只是站着,两个人相互看了很久,张了张口,谁也没先出声。

  “来了啊。”

  “来了。”

  两人一前一后往家里走,步子都比平时慢了些。

  那晚,姑婆张罗了一桌子好菜,把盐城的好东西都搬来了。鲜醇入口的盐城八大碗;软糯清香的藕粉圆子;热气腾腾的东台鱼汤面。

  她给爷爷盛了碗鱼汤面,热气腾腾。“你多喝点汤,养胃。你小时候胃就不好,现在年纪大了,更得注意。”

  爷爷低头喝完,推碗。她又添一勺,他再推,她瞪眼,他只得都喝了。“姐,我不是小孩了。”姑婆大手一拍,又给他夹菜。

  饭后,一家人围坐闲谈。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地沸着,白气从壶嘴里冒出来,在灯下袅袅地散开。姑婆拿出茶叶,用盖碗泡了一壶凤凰单丛。

  姑婆抿了口茶:“你寄来的,我数着,能喝到劳动节。”爷爷笑了下,说:“姐,等明年新茶下来,我再让小宝去采点茶叶回来——”他忽然停住了,也许想起来他们都老了。

  姑婆把茶递给爷爷,开始了往事依依。“小的时候,爹也爱喝这个,用搪瓷缸子泡,你个捣蛋鬼总趁他不在,偷喝几口。”她打趣着爷爷。

  茶香漫开在堂屋,漫过雕花的窗棂,漫在墙上的画框。

  爷爷和姑婆挨坐在沙发椅上,捧着茶杯。小辈们嬉笑打闹,他们也不恼。姑婆从旁边扯过毛毯,盖在爷爷的腿上,用石岐话说了句:“呢度好冻,唔似屋企(粤语:这里好冷,不像在老家)。”

  爷爷的手晃洒了茶。

  姑婆拿纸给他擦干,打趣:“点解仲系同细个嗰阵一样啊(粤语:为啥还像小时候一样啊)。”

  爷爷声音闷闷的:“姐,你也是,总把我当小孩。”

  夜深了,大人们陆续歇下,只剩我们几个孩子和两个老人守着电视机。屏幕里的粤剧咿咿呀呀地唱着。爷爷忽然低下头,盯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

  姑婆从柜底摸出个铁盒,把东西放在他手上。

  杏仁酥。

  “年前你寄来的,我留着慢慢吃。”姑婆用拇指抹过铁盒上的灰。

  爷爷垂着的脑袋抬起,笑着接过,咬了一口——绿豆粉夹冰肉,饼屑落在膝头的裤子上,他没拍,嚼了好久才说:“还是这个配方,小时候偷吃,被爹拿鸡毛掸子追。”

  “你现在敢吃了。”姑婆笑得皱纹挤在一起,“也没人追你了。”

  “家乡的味道,也没变。”姑婆轻轻说了句,像是在自言自语。

  爷爷咬下第二口,听到这话,停了下来。

  他看着姑婆,那个眼神我说不清楚。

  他又低下头,默默吃完了那块杏仁酥。

  “姐,甜得齁人。”

  那晚,凤凰单丛的香气弥漫在屋里,电视机的声音也听得越发不真切,像是隔了层什么。

  

  3

  

  在盐城待了三天,爷爷得回家了。

  临走的那天早上,姑婆早早起床煮了一锅汤圆,说:“吃了汤圆,团团圆圆。”爷爷并不喜甜食,但那天他吃了两碗。

  姑婆把我们送到巷口,风挺大的,吹得她衣服乱晃。

  爷爷停下脚步,对姑婆说:“姐,我……”他顿住了,上前握住姑婆的手,下定决心般,“我明年给你做杏仁酥。”姑婆再也忍不住,一把抱住爷爷,如往日般安抚年幼的弟弟。

  姑婆塞给爷爷一个香囊,是香云纱做成的,里面的药材有安神的作用。

  “弟,好好吃饭,姐等你。”

  爷爷上了车,摇下车窗,大喊了声“姐”,举起香囊。

  车子开动了,我趴在后座椅上,看着姑婆还站在那儿,她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点。

  爷爷坐在我旁边,手里攥着那杏仁酥的包装纸。他怀里的香囊散发着中药材香,是艾草和陈皮的味道,和奶奶衣柜里的一样。

  爷爷一直没有说话。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从平原变成丘陵,从苏北变成岭南。

  “爷爷,明年我跟你一块儿做杏仁酥给姑婆。”我说。

  爷爷揉着我的脑袋,笑了。

  

  “广货伴我行”征稿

  

  “花地·校园”版现面向广大学生征集“广货伴我行”主题稿件。

  “广货”品类丰富,涵盖服饰、家电、食品、农副产品等不同方面的广东出产的商品,欢迎同学们分享与“广货”交集的动人故事。体裁不限,字数在3000字以内。

  投稿邮箱:hdjs@ycwb.com

  邮件标题请注明“广货伴我行”字样,内文还请标注作者所在院校、班级等详细个人信息。

 
 
分享到微信
使用"扫一扫"即可将网页分享至朋友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