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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闳和唐廷枢（左倚柱者）合影 图片由宾睦新先生提供 |
□郭跃文 地域文化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有机组成部分，承载着一方水土的历史记忆与精神特质。岭南大地文脉悠长，香山文化作为岭南文化极具特色的支脉，在近代中国历史进程中独树一帜，以开放包容的胸襟、敢为人先的勇气，成为中国近代化进程中极具代表性的文化样本，其孕育的先贤群体与精神内核，更是近代中国不懈追求独立、民主、富强的生动缩影。 “香山文化”何以重要？为何这一隅之地，在近代中国能一跃成为连接世界的重要枢纽？香山，地处珠江口西岸，历史上辖境曾涵盖今中山市、珠海市及澳门一带。自明中叶葡萄牙人强行租占澳门以来，这一区域持续处于中西交通的前沿，商贸、传教、留学与移民往来频仍，使其社会结构与文化气质，较之内陆地区更早发生转变。 广东省社会科学院资深研究员、历史与孙中山研究所原所长王杰先生的新著《乡土与世界：香山文化的近代视野》（以下简称《乡土与世界》），近日由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出版，正可视为对这一历史的系统梳理与深入阐释。该书并未止步于对区域文化的描述，而是试图回答上述问题：一个地方，如何在与世界的持续接触中，改变自身，并反过来影响更大的历史进程。全书收录论文24篇，从概说、特色、事典、先贤四个层面展开。其内在路径，是以“乡土”为入口，通过具体的人物行动与制度事典，层层铺展，最终落在近代中国如何在地方经验中逐渐形成面向世界的认知与实践这一历史过程之上。 王杰深耕史学研究五十余载，潜心孙中山研究和香山文化研究，笔耕不辍，发表论文百余篇，主持多项重大课题，在史学界享有盛誉。其治学秉持义理、考据、辞章并重的优良传统，恪守“板凳甘坐十年冷，文章不写一句空”的治学精神。正因有这样一层扎实的功夫作底，这部汇集作者二十余年香山文化研究成果的著作，得以在具体史实之上，展开更开阔视野，将香山置于中国近代化与世界文明交流的背景之中加以考察。 一种研究范式： 从“乡土”进入“世界” 地域文化研究常面临一道难题，即如何从具体的地方经验中提炼出具有普遍意义的学术命题，而不止步于地方性知识的简单汇编。《乡土与世界》的学术价值，首先在于提供了一种将“乡土”与“世界”进行关联性考察的研究范式。香山地处中国大陆南端，因盛产桂香得名，是中国海路与西方接触最早的区域之一。作者跳出地域文化研究的视角，将香山文化放在全球化与地方性、现代性与传统性的双重维度下审视，正如作者所言：“本书切入香山文化与世界互动的轨迹，可以喻为在香山发现世界、按图索骥者，从香山文化中寻找近代世界的声波与印痕。”全书以“乡土世界 世界乡土”为引，使研究超越地域界限。 书中提供了翔实的例证，使这一视野落地生根。自明中叶以降，香山人与海外形成持续联系。例如，书中对香山留美幼童群体的量化分析极具说服力：1872至1875年间，清政府派遣的120名官费留美幼童中，香山籍占39人，另有自费随从越洋留学11人。这一比例之高，直观揭示了香山如何凭借地缘优势，较早形成面向世界的知识接触通道。 《乡土与世界》呈现了香山“面向世界”的具体历史过程：当“世界”以贸易、宗教、教育等多种路径持续进入地方社会之后，这一地方的观念、制度与人群结构是如何随之发生联动与变化，并逐步生成新的行动能力。 由“事典”入手： 制度与资本的微观运作 史学研究，史料为基、考据为要。《乡土与世界》的另一大底色，在于其史料宏富与论述精辟。作者爬梳剔抉，广泛征引档案文献、近代报刊、时人著述、方志族谱等第一手史料，为论述提供了坚实支撑。 书中对香洲开埠、招商局发展等事典的探讨，对海洋文化、买办文化的剖析，俱非空泛的理论推演，而是立论于对具体史料的深度解读。在剖析香洲商埠迅速衰落的因由时，作者不囿于成说，对前人所持的“地势”“天灾”“内耗”或笼统的“缺乏政府支持”等观点提出商榷，认为其衰落是官督失位形成的“压迫力”与商办自身缺陷共同作用的结果。书中指出，新政时期官方对商业的主导作用十分关键，而朝廷无暇旁顾、各部权限牵制、地方官员心猿意马，致无税口岸审批迟滞，商埠也始终缺失官助资金；商办资本单薄、集资受阻，自救策略皆遭阻，又与地方势力起利益纷争，官督商办的矛盾难以调和，最终令商埠迅速衰落。 作者对“香山三杰”唐廷枢、徐润、郑观应文化觉醒的表现亦作出精准概括：“一是扭转传统‘商人’的社会价值观念；二是呼唤济世忧民，倾力扶贫济困，舒缓民生；三是倡行办报，为广东、为中国的智慧、文明发声；四是立足启蒙……勇立潮头，争作先锋。”短短数语，鞭辟入里地揭示出香山先贤在近代社会变革中的先锋作用。 书中亦不乏有细节的呈现，使宏大叙事与个体命运相映照。例如，作者写道：“他（唐廷枢）激情满怀，以办好轮船招商局为己任，为民族工商业的发展倾尽所能……其实，唐廷枢爽快受命，乃是缘于一颗炽热的中国心，一根不屈的民族脊梁。他说：‘以本国之船，装本国之货，系本分之事，岂容外人觊觎。凡有血气者，莫不以父母之邦，自办轮船，为虑远谋深之策。’他供职怡和洋行期间，就力促加大投资航运力度。如今，走马上任，既看好轮船招商局乃一个即将崛起的新兴企业，又可以施展昔年建设航运的抱负。甚者，这既是与洋人争经济利权，更是争民族平等权益，为中国尊严而战，何等扬眉吐气!” 文辞与史识的辉映： 学术表达的一种可能 优秀的史学论作，既要有严谨的学术内核，也要有生动的文字表达。在《乡土与世界》中，论者兼具史家的严谨与文人的才情，文字雅洁凝练，叙事生动鲜活，字里行间尽显对香山文化与先贤的温情与敬意。他写道：“买办是香山的特产，在中国近代波澜壮阔、瞬息万变的百年行程中，他们弄潮于时代，风骚一时，闻名遐迩，功勋垂世，曾作为香山的代名词。”又言：“近代香山，借澳门之地利，得西学之先风，哺人才辈出，领华夏风骚。” 写容闳，则不满足于罗列其促成幼童留美的功绩，而以其拒绝以传教士身份换取奖学金时的一段自白为支点——“予虽贫，自由所固有。他日竟学，无论何业，将择其最有益于中国者为之”——由此勾勒出一个终生不渝的爱国者形象。写郑观应，作者紧扣其“西学中解”集大成者的时代定位，将《救时揭要》《易言》《盛世危言》二十余载三易其名的过程串联起来，深刻揭示其“立言之艰险、担当之坚韧、发蒙之雷动、事功之卓著”。 这些文字之见功力，不在辞采斐然，而在分寸感极强。它并未离开材料自说自话，而多是在史料铺陈之后，顺势收束、略作点醒——既不回避历史的复杂，也不放任议论的泛滥。于是，论述既有根柢，又有温度，既能成立于证据之上，也能够进入阅读之中。这使得学术著作在保持深度的同时，拥有了进入更广泛读者视野的可能。 《乡土与世界》的出版，为我们做好新时代文史研究、传承发展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提供了重要启示。它提示我们，相较于宏观叙事的概括化表达，真正有力的学术研究，往往需要回到具体材料之中，理解地方如何在与世界的互动中生成自身结构。岭南文化是学术研究的富矿，包括香山文化在内的诸多地域文化，其丰富内涵与历史经验仍有待进一步发掘。 香山故事，经久弥香；乡土根脉，联结世界。王杰先生在书中引述马克思的论断——“人们自己创造自己的历史，但是他们并不是随心所欲地创造，并不是在他们自己选定的条件下创造，而是在直接碰到的、既定的、从过去承继下来的条件下创造。一切已死的先辈们的传统，像梦魇一样纠缠着活人的头脑。”——这既是全书的史观基石，也恰可作为我们理解香山经验的钥匙。香山先贤并非凭空创造历史，而是在乡土与世界交汇的特定条件下，以“爱国如命、敢为人先”的精神，将一个边陲之地，锻造成中国进入近代世界的前沿阵地。《乡土与世界》以扎实的史料工作，还原了这一历史过程的发生机理。与其说它提供了一套结论，不如说它开辟了一条路径：从地方出发，重新理解中国如何进入世界，并在此过程中重新认识自身，以更加开放的姿态拥抱世界，以更有活力的文明成就贡献世界，丰富世界文明百花园。 （作者系广东省社会科学院党组书记、研究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