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伊霖 韦伯之“问”: 儒家如何回应现代性? 今日世界,现代性的影响可谓无远弗届。论及现代性,马克斯·韦伯曾指出,现代性的本质是“世界的祛魅”——理性化、计算化的现代秩序取代了由神秘性统率的传统世界。问题是,现代性语境下的汉语精神资源如何作出切实的思想回应?韦伯在《儒教与道教》中分析,儒家传统强调适应现世,因而未能生成以形式理性为基础的现代资本主义与科层制国家。然而,他的深刻之处在于并未将现代性视为纯粹的西方专利,而是言明不同文明可以进行自我调适。由此,儒家传统并非现代性的天然敌人。 韦伯揭示了“理性铁笼”危机——工具理性泛滥、价值理性衰落——但这一困境恰恰为儒家传统的现代转型提供了历史机遇。问题的关键在于,儒家能否在“守护经”与“通达权”之间实现转化:在变通中坚守精神内核,在转化中回应现代性挑战。儒家“经权”思想本身就内含变通的智慧。“经”乃不变的核心价值,“权”为因时制宜的会通方法。这种内蕴辩证思维的传统资源,可让儒家在守护核心价值的同时,灵活调整其落地形式。儒家的现代命运,取决于它能否完成从“适应现世”到“塑造现世”的范式转换,发展出与民主政治、市场经济、公民社会相契合的新型表达形式。这不但是中国文化的挑战,也是所有传统文明面对现代性时必须解答的普遍命题。 与韦伯大致处于同一历史时段的梁启超,以其思想实践回应了类似的现代性问题。 梁启超的“回答”: 在“淬厉”与“采补”之间 珠江奔腾入海,潮汐翻涌,孕育出物产丰饶的珠江三角洲。这种咸淡交汇的生态奇观,恰似传统与现代、本土与外来、保守与激进的近代中国在“西潮”冲击下的文化处境。岭南学人梁启超,以其深邃的文化洞察力,在东西文化激荡之间,努力探求平衡。自古以来,岭南文化就身兼南越文化、中原文化与海外文化于一身,形成了开放包容、务实创新的文化品格。这种地域文化特质,使梁启超在面对现代性冲击时,能够超越简单的二元对立,既不固守传统,也不全盘西化,而是在潮汐激荡中,寻找一条既可以守护文化主体性,却又能够革故鼎新并实现创造性转化的道路。 梁启超在《新民说》中提出:“淬厉其所本有而新之,采补其所本无而新之。”这“淬厉”与“采补”的辩证,构成了他整合传统与现代的核心方法论,这一点也为当今众多学者所肯定并阐述。 在梁启超看来,儒家传统本身就蕴藏着可被激活的现代性资源。“天下”情怀可应对普世伦理的挑战,“仁爱”思想与现代“人权”观念异曲同工,“天人合一”的宇宙观可为克服生态危机提供启示,“民胞物与”则对矫正极端个人主义贡献独特价值。这些资源,正是“淬厉其所本有”的对象与起点。 “淬厉其所本有”并非简单的保守传统,而是对传统文化资源进行批判性梳理和创造性转化。梁启超先是深入研究墨子学说,发掘其兼爱、非攻思想中的全球伦理;接着重新诠释阳明心学,强调其“知行合一”的实践理性;然后再梳理清代学术史,凸显出考据学的深厚学术功底。这种“淬厉”本质上是一种文化蒸馏过程,即通过现代性的火的洗礼,以提取传统文化中新的变革精神。 “采补其所本无”则体现了梁启超开放的文化胸怀。流亡日本期间,梁大量学习西方思想,孟德斯鸠、卢梭、亚当·斯密皆为其重要思想来源,在政治、法理和经济方面,丰富了其国家学说。梁启超的“采补”绝非囫囵吞枣,而是深思熟虑后的会通。“吾国民食其德、饮其报者,必当调剂其间以应时势所需。”师法多元文化,沐浴欧风美雨,但主体身份仍存,因此,要么全盘西化,要么盲目排外,这都不是梁启超所欣赏的。在“淬厉”与“采补”的辩证运动中,西方文化是梁启超刺激中国文化的钝槌和利锥。如若说当时中国身处传统与现代这座熔炉的话,那么,梁启超的“淬厉”与“采补”文化自觉意识就是让这座熔炉产生化学反应的催化剂。梁启超的“新民说”,就是一种既不同于纯粹传统,也不同于纯粹外来的新文化化合物。 从理论建构到知行合一 《新民说》系统阐述了塑造现代国民的理论,本质上是对韦伯所言国家理性化过程的回应。梁启超深刻意识到,现代性不仅是器物、制度的变革,更是人的主体性重构。由此,公德、国家思想、进取冒险精神、权利思想、自由、自治、进步、自尊、合群、生利的能力、毅力、义务思想、尚武等观念,乃现代性处境中一个完整的现代人之人格系统构成的必不可少因素。这些要素既会通了西方现代价值观,也转化了传统士人的修身理念。不止如此,梁启超还提出“合群”也乃新民的重要品质,这既源于传统儒家“群己”观,又融入了西方社会的利他价值理论。他特别重视现代人要通过社会纽带与他人连接而成为公民,这种思想对个体与群体关系的辩证理解,既可有助我们规避西方极端个人主义,又不落传统中国集体主义对个体埋没的实践窠臼。 梁启超文化整合思想的另一重要维度,是他对线性历史观的突破与对文化时空观的重构。在《新史学》中,他对传统史学进行了革命性改造,试图建立一种能够包容传统与现代、中国与世界的新的历史解释框架。梁启超将历史理解为一个有机的进化过程,认为“历史者,叙述人群进化之现象而求得其公理公例者也”,这种进化观并非简单粗暴的物竞天择、适者生存之进化论,“公理公例”的昭告乃仁心之所发端的结果。 在《欧游心影录》中,梁启超对西方现代性的危机进行了反思,看到了单纯的技术进步和物质繁荣并不等同于文明的全面进步,现代性本身包含着深刻的悖论。学习者在真知灼见面前并不需要仰人鼻息,其见解同样可以穿透历史的迷雾而掷地有声,师法而不盲从,由此可窥梁启超的思想睿智和人格独立所在。这种富有人性的历史观,使得梁启超能够超越简单的中西对立和古今对立思维,行有不得、反求诸己的生命游历之旅,使他最终提出了“中华民族”的概念,使各民族在差异之中形成更高层次的共同体认同,这本身就是一个整合传统与现代、本土与普世的伟大尝试。这一概念既包含了对传统的各民族文化和族群身份的认同,也融入了现代国家建构的要求,因此,它是一个既尊重历史连续性也面向未来开放性的伟大思想概念的创新。 梁启超的文化整合既来自对理论的思考,又来自对生命实践的总结。他的政治活动、教育实践、学术研究,都是其文化理念的具体展开。这种知行合一的品格,既源于阳明心学的传统,也体现了现代知识分子的公共性。从公车上书到维新变法,从创办《清议报》《新民丛报》到参与民国政治,梁启超始终在探索传统士人向现代知识分子的转型路径。在此过程中,传统士大夫的济世情怀与现代知识分子的批判意识并行不悖,“立德、立功、立言”三不朽的传统理想与现代公共舆论、政党政治等政治实践可谓相得益彰。他的学术研究同样体现了文化整合之功:《中国历史研究法》《清代学术概论》《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等著作,在运用西方科学方法的基础上继承了中国学术的考据传统,既体现现代学科的专业性,又保持传统通儒的博雅精神。 梁启超在现代性激荡中整合传统的努力,对我们思考文化转型具有历久弥新的启示。传统与现代之间不存在不可逾越的鸿沟,而是可以通过创造性诠释实现有机衔接。这种文化整合的智慧,正是岭南文化在现代性激荡中保持身份认同同时又实现创新发展的关键,也是所有传统文明面对现代性挑战时必须解答的普遍命题。 (作者系暨南大学文学院教师,此文乃“卡理斯玛典型视域下的中华文化海外传播:以梁启超为中心的一个考察”学术项目阶段性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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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梁启超在现代性激荡中的文化身份重构
来源:羊城晚报
2026年04月24日
版次:A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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