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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新波《年青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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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一川《前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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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山月《绿色长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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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雄才《武汉防汛图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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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墉《好得很——农民运动考察报告》 |
文/羊城晚报记者 朱绍杰 梁善茵 周欣怡 图/文源 黄诚林 李国廷 (除作品图外) 2026年正值广东省美术家协会创立70周年,羊城晚报文化垂类IP“名家说名作”推出首个系列策划“美述广东”,特邀全国艺术名家深入解读广东美术史上的名家名作,以岭南画学经典与精神启迪当下。 从黄新波《年青人》的美好寄望、胡一川《前夜》的技法创新,到关山月《绿色长城》的意象升华,黎雄才《武汉防汛图》的人民史诗,再到林墉《好得很》的虔诚信念,这些作品不仅贯穿广东美协七十载的发展历程,记录着社会变革的脉搏,更展示了一代代艺术家的探索热情与艺术高度。 本期“名家说名作”邀请中国美协理论与策展委员会主任尚辉,广东省文联主席李劲堃,中国美术家协会副主席、广东省美术家协会主席林蓝,北京画院院长吴洪亮,中央美术学院副院长于洋,深入解读上述名家经典。 尚辉解读黄新波《年青人》 对人的思想与情感的挖掘 尚辉 黄新波先生创作于1961年的《年青人》,在当时影响深远。彼时,国家正经历三年自然灾害的艰难岁月。在这样的困境中,青年人有怎样的精神面貌?我想,这正是黄新波创作这幅作品的初衷——向观众展现青年人对理想的无限向往与憧憬。 这幅作品比我年长一岁,诞生于我出生的前一年。它给我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因为它凝练地体现了黄新波版画艺术的核心特质:语言洗练,善用象征手法。在那个年代,用版画描绘现实生活十分普遍,而《年青人》却跳出了常规构思的局限。它没有刻画青年人具体的行为,而是以一个我们无比熟悉的青年侧面形象,来展现新中国的建设风貌。这件作品能成为经典,原因有二。其一,画中人物具有符号性:手中持笔的青年正在读书,他脑海中的想象在画面空间里铺展开来。其二,画面里的高压电线杆颇具深意——当时普遍使用的是木质电线杆,而画中却是三角铁搭建的金属电线杆,这象征着新中国建设时期工业化转型的进程。作品并未直接呈现工业或农业建设场景,而是以电线杆为隐喻,暗示着祖国正在发生的巨变。更重要的是,作品以星空意象来暗示青年人对未来的畅想。我们仿佛能透过画中女青年的形象,触摸到祖国未来的发展脉络,感受到年轻人对星空、对未来的美好期许。 从艺术语言层面看,《年青人》运用正侧面光,通过明暗交界线塑造出女青年既积极向上又柔美优雅的形象。黄新波擅长以类似线描的刻刀技法,勾勒出流畅优美的曲线:女青年的侧面轮廓、波浪形发式、脖颈与手部的刻画,乃至近景处既像山坡又似麦浪的曲线,都与高压电线杆的直线形成鲜明对比,实现了艺术形式与人物塑造的有机融合。因此,《年青人》既是我早已熟知的黄新波代表作,也是他20世纪60年代创作的经典作品之一。 关于《年青人》,还有一段温情小故事:画中女青年的原型,正是黄新波的女儿黄元。作品完成后,黄新波没有第一时间寄给报社或送去参展,而是先寄给了女儿。某种意义上,这是他对女儿的未来寄语,更是对所有青年学生的美好祝愿。即便在今天,这幅作品依然能带给我们诸多启发。 如今的人工智能技术,其新颖程度不亚于当年的金属高压电线杆。但无论是工业化文明还是数字化文明,发展的核心始终离不开对人的表现,离不开对人的思想与情感的挖掘。从这个角度看,《年青人》还传递出另一层时代启示:人工智能是人类运用工具的新突破,但如何驾驭这一工具,仍需要青年人充分发掘自身的思想与才智。 李劲堃解读胡一川《前夜》 逆光中的艺术激情 李劲堃 胡一川先生的创作生涯贯穿整个20世纪,《前夜》是他的重要代表作之一,也是他从版画转向油画创作的关键作品。 这件作品定格了游击战士夜袭前的紧张瞬间:战士们围聚一处,特殊光源精准刻画着不同人物的神态,前景中逆光的战士形象,更烘托出战前的肃穆氛围。右侧的战士正部署作战准备,其他人则凝神倾听,专注的神态跃然纸上。 胡一川早年学习西画,现代派艺术的形式与精神内核深深影响了他,由此他反对纯粹写实,主张写实与写意的融合。他的版画创作受德国艺术家梅斐尔德启发, 以粗犷线条、强烈对比和夸张造型构建出极具张力的视觉效果,表现力十足。 作为综合素养极高的艺术家,胡一川将版画创作中练就的概括力,巧妙融入油画创作,版画的造型特征与凝练刻画手法在他的油画中延续。亲历过战斗岁月的他,对人物心理的挖掘和动态的把握精准生动,今天看来,仍令人赞叹。 与同期留洋归来的油画家不同,胡一川的创作有着鲜明的个人特质,作品的感染力却丝毫不减。艺术创作离不开激情与技法,深谙本民族艺术规律的创作者,即便切换创作材料,也能打造经典。这为当下美术创作提供了启示:年轻艺术家该如何运用好当下的数字技术,带来更丰富多元的艺术创作? 在上海举办的“其命惟新——广东美术百年大展”中,我们曾将《前夜》转化为动态数字作品。如今的艺术家若想反映当下、回溯历史或畅想未来,可以效仿胡一川先生,以饱满的创作激情和多元手法,锚定属于自己的主题与经历,定能创作出兼具深度与趣味的作品。 林蓝解读关山月《绿色长城》 始终在革新与创造中前行 林蓝 关山月先生的《绿色长城》,是20世纪70年代中国山水画创作的一座高峰。 作品聚焦南海岸边植树造林的壮阔场景:人们先在育苗区将木麻黄的种子培育成苗,再移栽至沙地,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慢慢地让幼苗连成了绵延南海的防风林带。展卷望去,近景与远景里的防风林带绿意盎然,远处南海则浪涛翻涌,林与海之间,一队民兵正巡逻值守。这既是抵御风沙的“绿色长城”,更是守护家园的“人民长城”。 当年,关山月先生深入广东电白至茂名的防风林写生,最终凝练出这幅作品的独特图式。它将传统中国山水笔墨融入宏大时代叙事,让观者真切感受到新中国社会主义建设的蓬勃活力。 从内容上看,无论是木麻黄、沙滩还是海洋的描绘,都找不到现成摹本可循,关老打破了《芥子园画谱》以来千年国画图谱的局限。 这正是关老直面新时代、新生活,捕捉内心强烈情感共鸣的成果,也是岭南画派“折衷中西、融汇古今”精神的生动体现。 在技法上,关老同样勇于创新。由于木麻黄的形态没有现成作品可借鉴,他便延续岭南画派特有的写生传统,到实地考察写生。如果说江南国画以写意见长,那岭南画学百年的核心便是写生,且聚焦人间烟火。关老的创作,正是岭南画派“折衷中西、融汇古今”精神的生动体现,始终在革新与创造中前行。 关老曾被戏称为“苦学派”,因为他始终在革新与创造中前行。许多艺术家成熟后,往往止步不前,但关老却数十年如一日,不断挖掘时代重大节点的新题材。比如抗战时期,他用传统笔墨描绘流亡难民,打破了此前山水画惯用平远、高远视角的局限,让古老技法与现实生活深度交融。 关老的花鸟画同样别具一格,尤以红梅题材贯穿其创作生涯。传统画梅多侧重孤洁、清淡、冷傲的气质,而关老笔下的红梅,传递出革命、创新与倔强的精神力量。 于洋解读黎雄才《武汉防汛图卷》 兼具传统韵味与时代温度 于洋 黎雄才先生是岭南画派第二代代表人物。新中国成立初期,他以独具风格的山水画享誉岭南画坛,不仅创作了诸多经典名作,更培养出大批艺术人才。 《武汉防汛图卷》是黎雄才最重要的代表作之一。作为一幅山水长卷,它让人联想到《千里江山图》《清明上河图》等传世经典——长卷形制本身,便凝聚着中国人独特的山水观、空间观与自然观。而这幅《武汉防汛图卷》不仅以约30米的尺幅延展画卷,更突破了传统山水的题材边界,生动记录了中国人民团结一心、共抗武汉汛情的历史瞬间。 这幅享有“防汛史诗”美誉的作品,是新中国山水画的经典之作。它以全景式构图再现了人与天灾抗争的壮阔场面:画面中最牵动人心的,是江堤决口处,抢险队员们纷纷跃入水中,手挽手筑起人墙的紧张瞬间。 黎雄才细致刻画了大坝一侧众人运土填塘的场景,将人民的力量与担当作为画面核心。同时,他以树石等景致完成不同场景的切换衔接,通过提升视平线,让观众得以如无人机俯瞰般纵览全局;又以传统山水画“山形步步移、步步观”的散点游观方式,丰富了画面的叙事层次与完整性。 在技法上,画家创造性地将西洋写实画法融入传统山水,既扎根于传统画学基础求新求变,又秉持深入生活的创作态度,让作品兼具传统韵味与时代温度。 这类聚焦新中国建设、国计民生的长卷创作,在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成为时代焦点,被称为“新山水画”。南北画家不约而同地以写生和长卷为载体,将写实语言与现代社会主题引入传统山水,为古老画种注入新的生命力。 如今回望这批经典作品,它们仍给当代创作带来深刻启示:唯有深入生活、扎根人民,带着对社会与历史的深沉自觉,才能创作出有温度的作品。而那种投入真情实感,不惜耗费大量时间与精力打磨作品的精神,正是百年来广东美术的珍贵特质,值得我们永远传承与发扬。 吴洪亮解读林墉《好得很——农民运动考察报告》 生动呈现历史情境 吴洪亮 林墉先生的代表作《好得很——农民运动考察报告》,描绘的是青年毛泽东主席在湖南进行农民调查、成立农协的欢腾场面。其历史背景是1927年,中国进入了更为复杂的社会变革时期,当时中国共产党正努力通过农村改造来探索建设新中国的道路。 毛主席强调“没有调查研究就没有发言权”,他的《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正是这一思想指导下产生的重要文献。林墉先生敏锐地抓住了报告中“好得很”三个字,在当年不少人议论农民运动“糟得很”的背景下,作品既生动地呈现了历史情境,也使整个画面更生动。 从画法上看,《好得很——农民运动考察报告》是典型的主题性创作。它继承了20世纪“徐蒋体系”之后,将西方素描造型与中国传统笔墨相结合的技法。可以说,在新的历史阶段,中国画的人物题材是在这一体系中最早成熟起来的,这件作品正体现了这种融合路径的成熟性。 从构图上看,为了突出毛主席的高大形象,林墉先生将他置于稳定的正三角形中心。巧妙的是,画面又通过人群的布局形成S型动势,达成动静相宜的效果,从而更强化了形象的崇高感。 深入画面细节,我们看到的是“恰同学少年”的青年毛泽东,以及他颇具标志性的姿态。周围的民众形象则安排得疏密有致,共同构建出一个富有叙事性的历史瞬间。在众多描绘毛主席的主题创作中,这件作品因其艺术的独特性与深刻性而显得尤为突出。 无论是放在林墉先生个人的艺术成长历程中,还是置于新中国主题性创作的历史脉络里,《好得很——农民运动考察报告》都是一件节点性的、里程碑式的经典。 在AI时代和大众视觉经验已然更新的今天,如何用传统笔墨去凝结历史瞬间、创作出新的经典,确实是一道难题。 从林墉先生的实践中,我体悟到几点:第一,创作者心中要有坚定的信念;第二,作品必须要有“我”的、个人的艺术表达;第三,离不开经年累月的锤炼,既要有深厚的笔墨功力,也要有把控复杂画面,尤其是处理叙事性群像中人物交叠关系的能力。 因此,我们不应只看到作品成功呈现的那一刻,更应该去关注和思考成功之前的漫长准备过程。林墉先生的《好得很——农民运动考察报告》,为我们做出了主题性创作的范本,值得深入研究与学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