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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公用右手牵我

来源:羊城晚报     2026年05月11日        版次:A06    栏目:大学文苑    作者:王熹聪

  □王熹聪 长沙医学院体育健康学院2025级本科

  

  四岁那年,我从湖南益阳被接到广州生活。那时只觉得,城里的楼高得吓人,路灯亮得晃眼,看哪儿都不认识。只有外公是“旧”的,旧得跟他那本翻起了毛边的知青日记一样。

  他高中毕业时便从广州“下放”到益阳,一待就二十多年。等回了城,左手已经废了,工伤。五根手指蜷成一团,跟鸡爪似的,伸不直,也握不拢。肺里全是砖窑的灰,后来就早早退了休。因爸妈要上班,外公就从益阳过来广州,专门带我。

  每天清早送我去幼儿园,外公用右手牵我,那只残了的左手垂在身侧,一晃一晃,像件挂久了没人理的旧衣裳。到园门口,他蹲下来,用右手给我整衣领,说一句“听老师话”,就站铁栅栏外面,看着我往里走。我回头,他还立在那儿。灰衬衫洗得看不出颜色,头发白了大半,风一吹,乱蓬蓬的。

  幼儿园的饭不对胃口,我老喊饿。外公变着法子给我做吃的。切菜于他是难事,左手使不上劲,他就用左胳膊肘死死压住萝卜,右手攥刀,一下一下地切。切出来的萝卜片厚薄不匀,薄如纸,厚如砖。但他从不让我挨灶台,说小孩子碰刀和火危险。

  外公最常做的,却是擂茶。那只陶土擂钵是他从益阳背来的,钵沿磕出好几道口子。茶叶、芝麻、花生倒进去,再拍几片老姜。左手按不住钵,他就两腿紧紧夹住,右手攥着擂槌,沿钵壁一圈圈碾。擂槌蹭着陶土,吱呀——吱呀——声音闷闷的。他身子弱,碾一会就得歇会,张大嘴巴喘气。汗珠子从脑门往下滚,顺着鼻梁往下淌,他也懒得擦,等碾好青褐色的糊糊,他才站起来用手背抹把脸。等水咕嘟起来的时候,他挖两勺糊糊,开水冲进去,用筷子搅一搅,香味立刻充满整个屋子。他问我要甜还是咸,我说要甜的,他就放了一勺白糖,又撮了一把炒米进去,递给我。还有点烫,我捧着碗吹气的时候,口水已跟着流出来了。

  他坐在我对面,给我示范:先抿一口汤水,然后再夹一点糊糊慢慢送进嘴里。

  “好吃吗?”

  “好吃,跟外婆擂出来的一个味。”放下碗,我咂咂嘴,“外公,你的手怎么不肯张开呀?”

  他瞧了瞧自己蜷着的左手,没吭声,过了老半天才吐出几个字:“它累了呗。”

  偶尔,他也做马帮肉。五花肉切得大小不匀,下锅哧啦一声,油星子溅到他手上,烫出小红印子。煸干水分后再加酱油,蒜头拍碎扔进去,添水,盖上,焖着。端上来时,肉红亮亮的。他给我盛了最大的一块,自己也夹一小块,两个人一起慢慢嚼。

  “好吃吗?”我晃了晃小脑袋,歪头望向外公。

  “烂乎乎的,牙口不行也能吃。”

  他还给我捣鼓小玩意儿。右手拿纸,左手咬着另一头,三两下便折出个小飞机,折完他拉着我去阳台,从三楼往下扔。纸飞机飘飘摇摇地掉下去,晃悠悠落进楼下花坛里,我就跑下去找。他在上面喊:“慢点跑——看路!”声音像从天上掉下来,跟着我一起跑。

  他还喜欢捡废木头削陀螺。将一段木头夹在两腿中间,右手握着小刀慢慢削。削一会儿喘口气,再削。有时削一半就停下来坐着,望着窗外发呆,老半天不动。我不敢催,蹲在旁边看地上一圈圈的木屑。削出来的陀螺歪歪扭扭的,转起来东倒西歪。我才不管,拿鞭子抽着它满院子疯跑。

  转眼我到了上小学的年龄,外公照看我的使命暂告一段落,又回了益阳。他的身体每况愈下,走路喘得厉害,一咳起来就止不住。

  那几年我回过益阳两次。一次是暑假,他坐在门口的竹椅上,看见我呵呵直笑,露出发黑的牙床,嘴里含混地说“长高了”;另一次是过年,他已经不怎么下床了,屋里生着炉子,窗户关得严严的,一股药味散不出去。他靠在枕头上,右手伸过来摸了摸我的头,没说什么。

  我们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打电话过去,他说没事,还是老问题。

  在我上高二那年冬天,外公走了。妈妈委托班主任转告我时,窗外,整个城市万家灯火,霓虹灯五颜六色地晃着眼。我坐在位子上发呆,头脑一片空白。什么都不想,也不敢想。等了老半天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这些年什么吃的都吃过,牛排、刺身、火锅……真要想想爱吃什么的时候,脑子里面还是他用两腿夹着擂钵,“吱呀吱呀”碾出来的那一碗茶。味道早已淡忘,只记得烫,记得香,咽下去浑身上下都是热乎的。

  上大学后,有一次室友聚餐,我自己试着做了擂茶。买了一个新的钵头,右手攥着擂槌,“砰砰”地砸了几下就开始觉得手酸疼,旋即想起外公的手来——那只右手,掌心全是老茧子,指关节又粗又大。以前,我好像从没有仔细打量过。还有那只无法伸直的左手,一直戳在他瘦巴巴的身上,戳在他照护我的日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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