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两千年时光，看见一颗荔枝

　　□陈泳如

　　在荔枝渐为人知的两千多年时光里，其实绝大部分时光中的绝大部分人，不仅吃不到鲜荔枝，连见都见不到。可是，这并不妨碍它以绘画及其他种种形式，先是出现在高官品服、头簪饰物，后来广泛出现于陶罐瓷盘等各种日常生活用具上。

　　由于荔枝生长于炎方，路远遐阻，人不易见，图绘亦难。最早记载见于白居易的《荔枝图序》，但是只见文不见图。宋代闽荔崛起，同时，首都汴梁距离产地稍近，图绘也就多，宋徽宗的《荔枝图》描绘非常准确生动，也是存世最早的荔枝绘画。只可惜后来像南宋佚名的《离支伯赵图》、赵大亨《荔院闲眠图》所画荔枝，除了果实有些形似，其他方面都差太远，元代钱选的《荔枝图卷》，只是略有进步。

　　到了明代，士人在福建与江南之间往来频密，本应有好的荔枝绘画作品出来，可是传世的代表作沈周的《荔枝苍鹅图轴》，准确度却颇类南宋的赵大亨；文徵明更把未成熟的青荔枝画成了白色。真正画得形神俱似，非得闽粤人亲自出手，或者外人亲临闽粤得见真实的荔枝树及荔枝之后，始有改观。比如晚清居廉、居巢兄弟的荔枝图，就形神兼备了。居廉的《荔枝图》、居巢的《荔熟蝉鸣图》，特别是鸣蝉与荔枝的组合，是荔乡人才会有的“夏蝉鸣、荔枝熟”物候体认。到了现当代，交通条件大为改观，荔枝已是内地特别是上海江南城市市面上的寻常水果，画荔枝者众，像有多次南下写生经历的齐白石，笔下的荔枝当然也就是传神写照的大师之作了。从某种意义上说，荔枝图绘史，就是荔枝传播史；荔枝图画越生动越逼真，荔枝传播也就越广泛深入。

　　不过，在器物珍玩中，由于工艺限制，荔枝形象逼真程度要求无法太高，主要体现在纹饰雕刻上。目前所见最早的当属唐中宗永泰公主墓石椁线刻仕女手捧荔枝图。宋代荔枝广为人知，与此相应，荔枝在珍赏器玩中的规格也骤升，突出体现在品官所佩带銙上。欧阳修说：“国朝之制，自学士已上赐金銙者例不佩鱼，若奉使契丹及馆伴比使则佩，事已复去之。惟两府之臣则赐佩，谓之重金。初，太宗尝曰：‘玉不离石，犀不离角，可贵者惟金也。’乃创为金銙之制以赐群臣，方团球路以赐两府，御仙花以赐学士以上。今俗谓球路为笏头，御仙花为荔枝，皆失其本号也。”欧阳修此一辨误，恰恰反映了荔枝入品制銙带的起源。

　　元承宋制，但剔除了“御仙花”而径用“荔枝”名。上有所好，下必效焉。至明代则下及伎乐，因为伎乐要演忠臣孝节义，戏服须得仿官服；《明集礼》便规定有乐工和舞工均可系荔枝带，而不像宋代那样厉禁僭用。当然更多的是各种首饰，特别是头簪，单湖南临澧新合元代窖藏就出土了好几种元代簪饰。地下文物与地表文献适相印证的，则是宋元诗人留下了不少荔枝簪钗的吟咏篇章，进一步证明所谓“御仙花”实为荔枝纹。

　　“放下身段，投入生活”，出土的日用生活器皿中也多有荔枝纹饰。富贵一些的如江苏溧阳出土的宋代锤揲瓜果荔枝纹银鎏金盘。更多的玉制品，首举的当是北京故宫博物院藏宋白玉镂雕荔枝嵌饰，这可以视为承金銙荔枝饰品而来。此外还有台北故宫博物院藏明代玉荔枝纹盒、白玉雕荔枝纹双龙耳玉炉，清青玉雕荔枝小圆盒、青玉雕荔枝灵芝耳炉等，真是不胜枚举。

　　中国是陶瓷之国，陶制荔枝器皿就更多了。较早的如金元荔枝纹盘模，该盘模是目前所见出土最早荔枝纹陶瓷制品。再如江西高安出土的元青白釉印花荔枝纹高足杯，为元代常见器形，陶瓷和金银质地均有出土，也称“马上杯”器型和纹饰堪称蒙汉民族融合的历史物证。明清更趋实用，多盘碟，如南京博物院藏明永乐青花荔枝纹盘，以荔枝为纹饰，有“利子”“吉利”的谐音寓意，又通过果实累累的构图，隐喻“多子多福”的祈愿；外壁则饰以缠枝番莲纹，藤蔓蜿蜒间融入波斯纹样元素，展现出永乐瓷器“中西合璧”的独特审美。南京博物院藏民国唐宽余所制一把紫砂荔枝蜜壶，更具生活气息：荔枝造型栩栩如生，为品茗增添了几分自然意趣。

　　漆器也是国粹，应用更广泛，传承成文物佳赏的也更多，如故宫博物院藏明永乐剔红荔枝纹圆盒，天津博物馆藏明雕漆荔枝纹盒也非常美观。清代似乎更流行堆彩荔枝纹盒，光北京故宫博物院就藏有十几款，可见其用途之广，以及荔枝形象之愈益深得人心。广东省博物馆藏有一款清代金属胎雕漆荔枝纹小碗，生活气息拉满。

　　由实用器盒，再到清供把玩，也是荔枝文化进一步发展和更广泛被认知的体现。如明青玉荔枝盒、清乾隆反瓷镂空荔枝式杯等。雅赏清玩与实用相结合的最佳荔枝饰品，莫过于端砚，这我们可以找到好几款做代表，首推的当然是故宫博物院藏端石雕荔枝砚，周身雕刻百十颗荔枝，甚是美妙。当然最美好的一台荔枝端砚则属贵州省博物馆藏国家一级文物荔枝飞蝠端砚；正面边沿篆刻“吴门顾二娘制”六字，底部“端溪西洞”四字皆为篆体。荔、利谐音，蝠、福谐音，坊间皆以荔喻利，以蝠喻福，如此美好的组合，是对持砚读书人的最佳祝福。

　　广东是荔枝的原产地和主产地，荔枝工艺制品当然更易外传，广彩陶瓷是不二之选，如清乾隆广彩描金贵妃醉酒盘，再如清嘉庆广彩花果徽章纹托盘，又如清同治广彩开光人物带盖执壶。这些广彩瓷盘和茶壶，绘以荔枝的艳丽形象，既增强了浓郁的生活气息，也带来了丰富的艺术氛围。

　　作为承载广东风物文化向外传播重要载体的广东特色通草画，当然也是荔枝形象向外传播的重要载体，所见自然也多，媒体多有报道，兹不赘述。这种外传的结果是，荔枝被法国植物学家索拉内赋予第一个植物学名称Litchi Chinensis，这是罕见的以汉语音译和中国国属命名的案例，也可视为当时稀见的中华文化正面的成功的输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