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跳过“单人舞”？

　　□陈漱渝

　　日常生活中的鲁迅自然会有他的个人爱好，如抽烟，吃火腿，看电影，这都是人所共知的事情。鲁迅也唱过歌，主要是抱着海婴唱儿歌，用平仄调自创歌词，表现出感人的䑛犊之情。但从来没听说鲁迅有跳舞的特长，只在《热风·为“俄国歌剧团”》看到过他对跳舞的一段描写：“然而他们舞蹈了，歌唱了，美妙而且诚实的，而且勇猛的。流动而且歌吟的云……”

　　然而，1946年9月6日重庆《新民报晚刊》上发表了署名“张恨水”的一篇短文《鲁迅的单人舞》。作者说，北京女子师范大学被北洋政府教育部解散后，曾偏安于“皮库胡同”，坚持复课。有一次校庆，师生毕集，请鲁迅表演，鲁迅聊发少年狂，当场献“单人舞——手抱其一腿而跃，音乐不张，漫无节奏，会场为之笑不可抑。先生于笑声中兴骤豪，跃益猛，笑声历半小时不绝。”

　　张恨水是现代著名的通俗小说作家，其言情小说有一百多种。鲁迅母亲鲁瑞爱看张恨水的作品，鲁迅在上海时曾多次邮购《金粉世家》《美人恩》等寄赠母亲。但张恨水上文所描述的来自“当年与会学生所言”，虽然可笑，但缺乏可信度。这篇短文共分三段，描写“单人舞”的这段约二百字，但存在两个明显错误和一个疑点：

　　一、1925年8月22日，北京女师大因发生学生运动，被北洋政府教育部勾结军警流氓“武装接收”。经过一个月的筹备，女师大进步师生租赁临时校舍坚持复课。临时校舍在北京宗帽胡同十四号（今宏茂胡同三十三号），离现在的鲁迅博物馆不远。皮库胡同在西单北大街西侧，是清朝储存皇家裘皮服饰的地方，虽跟宗帽胡同同属西城区，但一东一西，直线距离约4公里。未有任何记载表明女师大曾在“皮库胡同”上过课。

　　二、当年11月底，北京发生“首都革命”，北洋政府教育部原总长章士钊逃往天津，由易培基接替教育总长之职。女师大学生于11月30日返回位于石驸马大街的原校址复课。所以，女师大“偏安”于宗帽胡同的时间仅有两个多月。“偏安”原意是苟安。鲁迅在《记念刘和珍君》一文中借用这两个字，是指女师大进步师生借宗帽胡同民居复课的时间短暂。“偏安”期间，不可能举行什么“校庆”。

　　三、据当时报刊记载，鲁迅1925年9月21日曾赴宗帽胡同出席过女师大新址的开学典礼，但不是为了献舞，而是作为教员代表讲话，据《京报》报道，他在讲话中说：“我相信被压迫的决不致灭亡，但看今天有许多同学教员来宾，可知压力是压不倒的。”鲁迅这次讲话时，刚刚被北洋政府免去教育部佥事之职，因情绪激愤，导致肺病复发，一度发热，咳嗽，吐血。以此看来，他应该不会“宣言作单人舞”。“手抱其一腿而跃”，这有点类似武术大师的“金鸡独立”，让人难以置信。“笑声持续半小时”，当下的“德云社”“刘老根大舞台”也难取得这种演出效果。

　　最后需要说明的是，如果张恨水是将此文作为小说发表，描神画鬼，那读者如此挑剔就显得多余而可笑了。问题是张恨水将这些作为他亲历或耳闻的趣闻轶事进行勾稽，那读者就有理由对回忆资料的真实性作一番考证。因为背离了真实，也就失去了鲁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