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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烟火肌理到精神根脉:

《给阿嬷的情书》里的潮汕文化隐秘符号

来源:羊城晚报     2026年05月22日        版次:A06    栏目:    作者:陈佳璇

      1953年,侨批,潮州市博物馆

  视觉中国供图

  

  □ 陈佳璇

  

  作为2026年五一档口碑出圈的潮语电影,《给阿嬷的情书》以一封跨越半世纪的侨批为叙事引线,串联起潮汕故土与南洋异乡的两代女性守望故事。影片的动人价值也藏在日常潮汕文化的细微符号里。从乡音俚语到饮食滋味,从建筑民俗到族群心性,这些散落于镜头的细微符号,未经刻意渲染,却精准还原了潮汕人的生活方式、情感逻辑与精神底色,构成了潮汕文化最鲜活的“活态样本”。笔者在此聚焦影片中的四大文化细节,挖掘其背后的潮汕文化与人文内涵。

  

  潮汕方言:古汉语活化石,藏满情感

  

  《给阿嬷的情书》最直接的文化辨识度,来自潮汕方言。潮汕话常被称为古汉语的“活化石”,其意义不只在语音、词汇层面的历史遗存,更在于它仍然活在一代代人的日常关系之中。影片让潮汕话成为人物情感的原生土壤:有些爱不说“爱”,而藏在叮嘱里;有些思念不说“想念”,而落在责备、沉默与等待中。方言的曲折声调,天然带着生活的温度,也带着族群内部可全然领会的情感暗号。

  更重要的是,影片没有把方言当作喜剧效果来消费,而是让方言回到尊严之中。潮汕话不仅让观众听见“家己人”的声音,更让人物的情义、忍耐和克制得以最贴切地表达。

  

  潮汕饮食:舌尖上的日常与乡愁

  

  潮汕文化的另一重入口,是饮食。潮汕饮食在影片中体现出生活哲学:熟悉味道安抚漂泊者,也修复家庭关系。

  潮汕饮食的动人处首先在于它的“日常性”。粿品、茶席、家常饭菜并不只是地方符号,而是潮汕人处理关系的方式。很多情感不适合正面倾诉,便转化为夹菜、备饭、泡茶、等待归家。爱与牵连通过日常细节显现。

  尤其是工夫茶所代表的时间伦理,与影片的情感节奏高度契合。工夫茶讲究程序、火候与分寸,它表面是饮茶,实则是人与人之间关系的调校。茶杯很小,情义却长;茶汤很淡,回甘却深。这与影片中侨批所承载的情感逻辑相通:真正支撑人的,往往不是惊天动地的承诺,而是一次次按时寄出的信、一次次无需言语的承担。

  饮食在影片中因此超越了“地方美食”层面,指向潮汕人在迁徙、经商、离散中形成的生存韧性:生活可以艰难,但礼数不能塌;人可以远行,但味觉记忆会把人牵回故乡。舌尖上的潮汕,最终通向的是心底里的潮汕。

  

  民俗仪式:传统中的生活秩序

  

  如果说方言和饮食构成了影片的烟火肌理,那么民俗仪式则进一步显露出潮汕文化的精神根脉。潮汕社会重宗族、重礼俗、重信义,这些观念并非停留在抽象层面,而是通过祭拜、节庆、婚丧礼仪、游神赛会等具体仪式,被一代代人重复、确认并传递。

  在《给阿嬷的情书》中,仪式的意义不在于制造奇观,而在于说明人物为何如此行动。阿嬷的等待,不只是个人情感的执拗,也与传统社会中对婚姻、承诺、家族责任的理解有关。侨批的寄达与守候,则超越了私人书信往来,成为一种跨越山海的伦理契约。人在异乡谋生,钱与信寄回故土,维系的不只是家庭开销,更是“我没有忘本”的精神证明。

  潮汕民俗中强烈的共同体意识,为影片提供了深层支撑。一个人的命运从来不是孤立的,它总被家族、乡里、祖先与神明共同凝视。这样的文化结构有其沉重之处,却也给漂泊者以安放。无论是走到南洋还是更远的地方,潮汕人心中总有一套关于亲情、信义和归属的秩序。影片真正展现的,正是这种秩序如何在时间中延续,又如何在现代生活中被重新理解。

  

  建筑空间:凝固的生活记忆

  

  一部真正懂地方文化的电影,不会只拍地标,还会拍空间中的人。《给阿嬷的情书》里的潮汕老屋、街巷、骑楼、古寨与侨乡风貌,承担的并非旅游宣传片式的展示功能,而是人物记忆的容器。建筑在影片中是沉默的,但它记得一切:离别时的脚步,等待中的目光,家书抵达时的颤动,以及一代人把青春耗在门槛内外的漫长岁月。

  潮汕建筑空间的特殊之处,在于它往往同时连接家庭、宗族与地方社会。厅堂不只是居住空间,也是礼俗空间;门楼不只是出入口,也是身份与记忆的界线;老街不只是商业场所,也是侨乡历史的见证。影片中,阿嬷守着老屋,实则是在守护一个家庭尚未完成的叙事。屋子旧了,人也老了,但只要空间还在,记忆就没有完全散场。

  这种空间书写,也让“故乡”不再是抽象概念。对离散者而言,故乡存在于声音、气味、路径和房屋之中,这是一种可以被身体感知的经验,而非地图上的点。一个人可以离开潮汕,却很难真正离开那些从小塑造他的空间秩序。正因如此,当影片把故事放回老屋、街巷与侨乡地景之中,观众看到的不只是潮汕风貌,更是一个族群如何把苦难、亲情和尊严安放在具体空间里。建筑由此成为凝固的生活史。建筑让个人命运有了可触摸的背景,也让潮汕文化成为可感的生活。

  《给阿嬷的情书》的意义,并不只在于它拍出了一段好哭的亲情故事,也不只在于它让潮汕方言电影再次进入大众视野。它更重要的价值在于:以克制而细密的方式,证明地域文化完全可以成为电影叙事的核心力量。方言、饮食、仪式、建筑并非分散的民俗元素,而是在阿嬷这一形象周围相互缠绕,共同织成潮汕人的生活与精神风貌。从烟火肌理到精神根脉,影片真正书写的是一种中国式情义:爱常常不说出口,却用一生兑现;故乡未必时时回望,却始终在血脉深处发声。阿嬷收到的那封情书,写给她,也写给所有在迁徙与守望中寻找来处的人。它提醒我们,文化传承并不总是以宏大的姿态出现,更多时候,它就藏在一句乡音、一盏热茶、一座老屋和一代人沉默的等待里。

  [作者系韩山师范学院文学与新闻传播学院教授,本文为东南亚中文教育发展研究院(P25012)的阶段性研究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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