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复兴 在南方一座偏远的小县城,我遇见了一位小姑娘。那是八年前四月的一个上午,我在一所小学校的操场上,面对几百个学生做一次公益讲座。清晨和煦的阳光洒在孩子们稚气的脸上,让我感到生命的循环——因为六十多年前,我也曾经这样,搬来小马扎,坐在操场上,听陌生人耳提面命地讲课。 讲完之后,我走下操场的领操台,立刻围上来好多学生,他们的语文课本里,有我的《那片绿绿的爬山虎》《荔枝》《母亲》等文章。我们一下子熟悉和亲热起来,在那一瞬间,文学让心和心相通。 快要走出操场时,我发现身旁一直跟着一位小姑娘。她手里拿着一本书,站在我的右边,不说话,就那么紧紧地跟着。我站住脚,侧过身看了看她,一个小巧玲珑、长得很漂亮的小姑娘。她扬着秀气的脸庞,对我笑着,那笑容如同眼前明澈如水的阳光。 她看我望着她,忽然问我:“肖爷爷,您还来我们学校吗?”一下子,我不知该怎么回答她。这样偏远的地方,再一次来的机会几乎为零。但是,对这样一位对我充满真诚期待的小姑娘,我怎么好意思把这样的话说出口?我违心地对她说,会来的。马上,为了遮掩尴尬,我转移话题问她:你读几年级了?她告诉我读四年级,虽然是南方人,普通话说得非常好,是只有这样年纪才会有的可爱的声音。 走出学校大门,我忽然听见一声大喊:“肖老师!”回头一看,校门旁的铁栏前爬满白色小花,细碎而密,如同落满一层晶莹的雪花,瀑布似的,悬泻而下。仔细看,才看见一个人站在铁栏杆后面,从花丛中探出脸,在向我挥着手。是那个四年级的小姑娘。 我没见过这种花,问当地的朋友,他告诉我是木香。这么小,这么密,这么白。 晚上,在县城的新华书店里,我参加读者见面会。很多在书店里买到我新书的读者,找我签字,居然排起了长队,让我有一种虚荣的成就感。我没有想到,排队的人群中,竟然有清晨我见到的那位小姑娘。 她走到我的面前,我才看到她,她拿出一本书,笑着对我说:“肖爷爷,上午我就拿着书,您一直也没有给我签名。”我拿过她递在我手里的那本书,是《母亲和莫扎特》,里面的篇章写的全部是关于母亲的,包括语文课本里的《荔枝》和《母亲》。 签好名后,我问她:你家离书店远吗?怎么大晚上一个人跑过来了?她告诉我,她家就在附近……话没说完,后面的人群把她挤到一旁。 活动结束,我走出书店,一眼看见小姑娘站在门前的灯影下,是在等我吗?我有些感动,走到她的身边,用手轻轻地抚摸了一下她的头,跟她说了声再见。转身离开的时候,她一把拉着我的胳膊,悄悄对我说了句:“肖爷爷,我给您写了一封信。”她从衣袋里掏出信,是从作业本里撕下的一页横格纸。 这封信,我带回北京。在信里,她告诉我,和我一样,很小的时候,她的母亲就病逝了。所以,她很喜欢读我那本书里关于母亲的文章。那些文章,让她想起自己的母亲,也想象着我的样子…… 今年四月,我来到南方的无锡、常熟、苏州几座城市,发现每一座城市里都有木香,盛开在街头、园林和住家的院子里。我想起了八年前第一次见到的木香,想起了那个四年级的小姑娘……
-
即时新闻
木香花
来源:羊城晚报
2026年05月26日
版次:A07
栏目:
分享到微信
使用"扫一扫"即可将网页分享至朋友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