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侨批(汕头侨批文物馆) 图片来自《根深叶茂:原乡异乡两地情》,林伦伦、[马来西亚]陈再藩著,花城出版社 |
□ 林伦伦 在潮汕侨乡,过去很多人家最盼望听到的一句话,是:“阿姆,批来了。” 一声“批来了”,意味着远在“番畔”的亲人有了消息,也意味着一家老小这个月的生计有了着落。送批阿叔骑着自行车穿街过巷,把南洋寄回来的银信送到侨眷家中。拆开“番批”,往往寄的是从几元到几十元不等的养家钱,还有几句半文半白的话语:“儿在外一切尚可,勿念。” 对于潮汕人而言,这是一代又一代人的集体记忆。 电影《给阿嬷的情书》之所以打动无数观众,原因也正在这里。它表面上展现的是一场漫长的等待与守望,实际上写的却是整个潮汕侨乡社会数百年来共同的情感经验:有人漂洋过海,有人在故乡守家;有人在南洋谋生,有人在故土等待;有人一生都在“过番”,有人一生都在等“回唐山”。 因此,《给阿嬷的情书》真正动人的地方,是它拍出了中国人尤其是潮汕人精神世界中一种极深的善良与情义。 《给阿嬷的情书》上映后票房与口碑双丰收。这部仅投资1400万元的小成本电影,不仅在广东大热,也在北京、上海等地引发广泛共鸣。其成功原因很多,而最重要的,是它反映了中国人的善良和情义秉性。在2026文化强国建设高峰论坛上,广东省委书记黄坤明点赞电影《给阿嬷的情书》,称其“于平凡当中书写了中国人刻在骨血里的情义、担当,唤起了人们内心深层的情感共鸣、文化认同”。 今天我们谈论影片,需要先知道其背后的一个历史背景,那就是潮汕侨乡文化。潮汕是中国著名侨乡,本土约有1500万人口,而在海外也约有1500万的乡亲,这就是人们常说的“海内一个潮汕,海外一个潮汕”。 但“侨乡”二字背后,其实是一部漫长的迁徙史。 潮汕人的祖先,是从中原经过江浙下福建,又从福建西迁到粤东的移民。经过从汉魏六朝到明清近两千年的播迁,其所携带的中原文化不断与迁移新地的文化交融、变化、发展,到最后在粤东停下脚步,又经过数百年与闽粤、南越土著文化的融汇,创造出了既保留传统中原文化又融合了土著文化、海洋文化的丰富多彩的潮汕文化。 然而,“停下脚步”并不意味着漂泊结束。 明清以后,随着福建移民不断进入,粤东人口迅速增长,人多地少。如果再遇灾荒,粮食就不够吃了。怎么办?对有移民传统和迁徙经验的潮州人来说,那就继续迁徙。潮汕民间有一句老话:“食到无,背起衫包过暹罗。”有人出门时,在市篮里放一块甜粿(糯米年糕)、一包故乡泥土,披着方格水布,登上红头船,就“下南洋”去了。那另一片土地,不是中国的,而是异国他乡,是“番畔”。于是,就有了“过番”,有了“番客”,有了“番客”寄回家乡的银信——“番批”(侨批),有了番客“回唐”(回家乡)。 潮人把祖国称为“唐山”,把回故乡叫作“回唐山”,这个“回”字,包含极深的文化意味。因为,对于许多潮人来说,故乡从来不只是地理意义上的故乡,更是精神之根、文化之根。因此,《给阿嬷的情书》真正深处的悲欢,也就在这里:它写的不是一个人的等待,而是一整个侨乡社会漫长的离散与守望。 影片编导蓝鸿春是汕头潮阳人,长期浸润于潮汕文化。近十年来,他先后拍摄潮汕方言电影《爸,我一定行》《带你去见我妈》《给阿嬷的情书》,以及纪录片《四海潮味》,采访了300多个海外潮籍华人家庭。那些漂泊异乡却始终惦念故土与亲人的潮人故事,深深影响了他,也使《给阿嬷的情书》具有浓厚的侨乡历史感。 电影成功的另一个重要原因,则是侨批这条主线。侨批是潮汕人和潮籍海外乡亲的集体记忆,2013年,“侨批档案”入选《世界记忆名录》,成为广东省第一个世界记忆遗产项目。《给阿嬷的情书》通过郑木生和谢南枝接力二十多年写给叶淑柔的一封封的“番批”(侨批)和叶淑柔的回批展开叙事。这些“番批”多由“写批先生”按口述写成,带有旧式尺牍文体的味道,半文半白,还夹杂一些潮州话词语,读来十分文雅。 但侨批的真正珍贵之处,并非“情书”,而在于背后所维系的一整套伦理关系和信用体系。在潮汕侨乡,几乎家家户户都是侨眷,一声“阿姆,批来了”,就意味着“番畔”的救命钱来了,也意味着一家老小这个月的生计有了着落。送批阿叔就是潮汕侨眷家庭的“吉祥喜鹊”。 很多时候,“水客”带着侨胞托付的钱款与口信回乡,不必立字据,也不怕被吞没。乡人之间相信“信用”二字重于一切。香港著名金融家庄世平先生曾说:“侨批的历史雄辩地说明了潮汕人恪守信用的优良传统。可以说,没有信用就没有侨批。” 侨批是一种通信方式,更是一种情义契约,维系着家庭责任、亲族伦理与文化认同。一个漂泊南洋的潮州男人,也正是通过一封封侨批,继续维持着自己作为“家里人”的身份。 在中国人的观念里,“家”不只是居所,更是责任共同体。哪怕远隔重洋,“过番”南洋的潮州人,依然牵挂父母妻儿。侨批寄回的,也不仅是钱款,更是一种“我仍是家中一员”的伦理确认。因此,《给阿嬷的情书》真正动人的,不只是爱情,而是它重新唤起了中国人重家庭、守信用、念故乡、讲担当的情义传统。 影片成功的第三个原因是满满的潮汕民俗风情元素。在5月19日晚的北京大学百年讲堂观影后的座谈会上,主持人问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潮州人陈平原:“电影里有什么潮汕文化的元素?”陈平原教授回答说:“从头到尾都是。” 其中,叶淑柔扛标旗的场景颇为典型。郑木生因为叶淑柔漂亮而追着标旗队看,一不小心掉进池塘里。潮汕观众都会心一笑。扛标旗巡游是潮汕村寨常见民俗。每逢时年八节,游神赛会期间除了潮州大锣鼓、潮州音乐巡游表演之外,还有女子扛标旗或者挑花篮巡游。扛标旗的姑娘,通常都是村里百里挑一的姑娘,尤其是“头标”(走在最前面的扛标旗姑娘),常被默认为“一号美女”。 陈平原教授曾在《人民日报》发表《扛标旗的少女》一文,对此有过精彩的文学描写。电影通过“看标旗”“追看落水”等细节,既写出了叶淑柔的美貌,也写出了她后来的韧性与坚守,塑造出一个秀外慧中、善良柔韧的典型潮汕侨乡女性形象。 事实上,电影中的这些民俗细节,并不只是“地方风情”的点缀。潮汕民俗之所以繁盛,与侨乡社会长期形成的族群凝聚力密切相关。海外潮人到了东南亚后,也往往会修建庙宇、成立潮州会馆、宗亲组织。大家一起“营老爷”、演潮剧、喝工夫茶、说潮州话,以此维系共同体认同。 乡亲们常说:“哪里有潮水,哪里就有潮人。”我还增加了两句:“哪里有潮人,哪里就有潮语;哪里有潮语,哪里就有潮汕文化。” 于是说到影片成功的第四个方面,潮汕方言的运用。《给阿嬷的情书》大量使用潮汕话对白、潮语歌曲和潮语侨批朗读,演员口音也保留了不同地区的自然差异,真实而亲切。我原本担心方言会影响传播,但事实证明,真挚的故事足以跨越语言隔阂,不少非潮语观众同样深受感动。祖籍宁夏的深圳报业集团青年记者马小晗看完电影后,在我的朋友圈中留言说:“电影太感人了!现在最缺的就是像《给阿嬷的情书》一样真诚走心的故事啦。” 潮汕方言对于潮人来说,不仅仅是一种交流工具,更是一种文化认同的标志。潮汕方言就是潮人的“有声logo”。不管潮人的足迹去到世界的哪一个角落,它让我们知道,我们是从什么地方出发的,知道我们的根在哪里! 语言学里有一种现象:离散族群往往比原乡社会更重视母语保存。对于遍布东南亚的潮人而言,潮州话不仅是一种交流工具,更是一种确认“我们是谁”的文化标识。因此,潮州会馆里讲潮州话,潮剧用潮州话演出,“营老爷”用潮州话唱赞,甚至侨批也往往保留着潮州方言词汇。方言背后所维系的,其实是一整套文化记忆与身份认同。 最后,一些看起来不经意出现的潮汕小物件,如青橄榄、油甘、乌橄榄菜、无米粿等,也使电影的潮汕文化元素更加饱满。青橄榄入口先苦后甘,颇有潮汕人生活哲学的意味,也隐喻着许多潮人漂泊奋斗的人生经验。 所以,《给阿嬷的情书》之所以能够走出潮汕、感动全国,并不只因为潮州话、英歌舞、无米粿这些地域元素,更因为它讲出了中国人共同的情感伦理:念亲人、守承诺、重情义、恋故乡。 侨批不只是一封旧信,“过番”也不只是一段旧史。它们背后,是无数普通中国人在漂泊中的家国情感与归根意识。某种意义上,电影所讲的,不只是潮汕侨乡的故事,也是近代以来无数中国人漂泊、离散与归根经验的一种缩影。 它所回应的,是中国人内心深处那个始终未曾改变的精神世界:无论漂泊多远,我们始终要——“回唐山”。 (作者系广东技术师范大学二级教授,当代著名方言学家、文化学者,国际潮学研究会执行会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