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在许江于中国国家博物馆举办个展前夕,羊城晚报记者与他有一次深度对话。 葵的故事,迄今未了。以葵自况,许江不变的是激情和铿锵;以山为仰,许江在传统山水里展露柔软。 十二年后,我们再度专访许江—— 从“葵”到“山” 每次相遇都有所收获 羊城晚报:这次展览希望为广东的观众带来怎样的感受? 许江:20年前我来广州办展,“葵”的规模还很小,画幅也小。二十年后的今天,“葵”长大了,葵花如塔、葵花如山,都成了巨大的体量。这二十年里,很多人劝我不要再画葵了,但我欲罢不能。我的生命中就有葵,有如葵的愿望、如葵的相信、如葵的激情。葵代表了我们这一代人,我在葵里不断发现自己。 这次带来的一组作品《葵颂》,是九个大铜葵雕塑。它们随着三辆二十米长的集装箱车,穿过半个南中国,来到珠江边。当这些葵被推进大厅时,居然呈现出极其昂扬的气势,让我始料未及。 我希望把葵的那种“万物生长无尽期,葵花九尊正端阳”的浩然正气,奉献给广州的市民,让老百姓不仅看见葵的风景,更感受到葵的力量,让这种力量留在他们心里,鼓舞他们的人生。 羊城晚报:您曾画过不同的题材,最终找到了葵。是否有您个人的况味在里面? 许江:我找到了葵,也可以说是葵找到了我,它点亮了我。我和葵的相遇,是一种双向的关系。 葵的那种如雕塑般的坚强与博大,唤醒了我内心深处的某种东西;与我在茫茫天地间相遇,而且不是一次性的,是持续了二十年的相会。每一次相遇都有所收获,都在成长。葵的故事,还远没有结束。 画葵如画人,我画葵,其实是在画一代中国人。其实葵是我们这一代人生命的深刻记忆。我们这一代人,正如葵花向阳,一路走来,有过激情燃烧的时刻,也有过生命的苍凉。葵是多样性的,也有“黄花冷淡无人看,独自倾心向太阳”的坚强意志。 我不仅画灿烂花开的葵,也画群葵,比如被台风吹得杂乱无章却仍然坚挺的葵,冬天在皑皑白雪下依然挺立的葵等。我把葵变成不同的意象,表达大自然和人身上独有的一种精神,这是一种超越性表达。 羊城晚报:这次展览,您还带来了山水系列作品。是否有在创作中汲取中国传统山水画的养分? 许江:对,我五年前离开岗位之后,我想我能不能画一点新的东西?那段时间,我在浙江的山水间游历、行走、写生,突然感受到一种新气象,某些像葵一样的东西被点亮了。其中最被点亮的,就是对中国传统山水的认识。 山水不是景物,山水是世界观。1985年,赵无极先生到中国美术学院办绘画讲习班,我是学员。他给我改画时说:要像呼吸一样画画。我那时候不理解,今天才领悟,画自然山水时,要和自然一起呼吸。 这是中国绘画很早就有的传统。我虽然画油画,但也思考,能否把中国传统的东西带进来,能否把苏东坡那种,喝了酒之后上山,划然长啸、山鸣谷应,突然感觉到天地之博大,那种“悄然而悲,肃然而恐,凛乎其不可留”的敬畏之心,在绘画上表现出来。这几年我做了大量尝试。 在这次展览的12号展厅,我特意布置了一个有趣的现场。我的画被放在一个个写生架上,面对它们仿佛看到了群山,你走进去好像到了写生的地方。我想在那里唤醒我们观看事物的另一种方式。 艺术人生 最难超越的是自己 羊城晚报:您早年曾在文学杂志社工作,文学在您的艺术里面是什么位置? 许江:不论是文学还是画画、唱歌,背后都是诗,都是心中的诗意。吴冠中先生说,“一切艺术不止于音乐,而进于诗”,强调绘画应追求“诗性内涵”。 诗意是艺术的灵魂,而诗性很难达到。我的葵里头有中国诗词的味道,草木寄人心,《诗经》三分之二的诗篇都是写草木的。中国人借草木寄怀追思,惯用重章叠句、一唱三叹的方式。我的作品都是系列化、重章叠句,围绕一个主题反复呈现,在细微变化里生出意境。 羊城晚报:您从美术老师做到美院掌门人,这些经历如何融入创作? 许江:从艺者最重要的是什么?真情实感。我有个特点,比较有真性情。不论画画、教书还是当这个院长都用真情实感。遇到问题,你必须面对它,你想躲避没有用,你想骗自己更没有用,真情实感最关键。所以我是用一种真诚又有激情的态度来面对我的工作,面对我的事业,面对我的生命。 真情实感还要不断地磨炼,对我来说最好的方法是画画。我画了大量的画,大部分都不满意。画了失败,失败了再画,不断超越昨天,相信“我今天新的一笔一定是最好的”。 人最难超越的是自己,但要相信自己能不断向善、不断积累,这样就不会气馁,就会拥有一种不断燃烧的生命力。我今年71岁了,只要画画就很高兴,觉得没有虚度年华。 其命惟新 创造不负时代的文化 羊城晚报:长三角跟珠三角在艺术上有什么共通之处、互补之处? 许江:这两个地区有太多共通之处,也有很多可以互补的地方。在近现代史上,我认为它们是中国腾飞的双翼。从美术史看,中国最早的油画就出自这两个地区。去年,“其命惟新——广东美术百年大展”在上海展出,思路非常好。“周虽旧邦,其命惟新”,中国是一个古老国家,但仍在不断求新。 鲁迅先生在上海、广州两座城市留下的星火,都不是偶然的。这两个城市都是中国较早开放的口岸,来自世界各地的新文化涌入。新与旧的撕裂和冲撞,为两个城市的历史与人文精神塑造留下了深刻影响。 有趣的是,两地人性格很不同。上海和江浙一带相对儒雅、有风韵,广东是生猛、果敢。他们不需要趋同,反而要保持差异,各自达到一定高度。我相信这两个地方都能做出伟大的创作,携手创造出新时代的新文化。 羊城晚报:您曾说,创办上海双年展是为了让外国人看到中国当代艺术并不是他们想象中那么封闭。如今的中国艺术,如何更好地走向世界舞台? 许江:上海双年展最初的核心,是我们为自己寻找一套中国当代艺术的语法。以上海这座城市为母体,回应重要的文化议题,让全世界关注中国。我觉得是很成功的。 这次我们参加威尼斯双年展,明显感到世界范围内的艺术创作有些陈旧了,还在晒老古董、老图腾。中国也关注经典母题,但都是用新材料、新媒介、新想法去呈现,形成新的力量。我们有着前所未有的自信。关键不是让外国人说好,而是我们自己心里要确认,这些创作是不是属于时代的好作品。 羊城晚报:今年,《给阿嬷的情书》等作品将地域文化带火了。您如何看待新大众文艺与区域文化表达的结合? 许江:这种新大众文艺很有前途,它的背后是长期的文化滋养。广东有很多生猛的、在地的文化一直在生长,形成了民间涌动的内容,《给阿嬷的情书》印证了这一点。 今天,我们可以把眼光投向年轻的新大众群体。比如中国美术学院的师生参与的《黑神话:悟空》,他们是学油画的,结出的成果却是油画质感的游戏画面,这就是“种豆得瓜”。真正的创造不一定只在传统殿堂里,我们要关注他们、帮助他们,但不要拔苗助长。我认为杭州、广州完全可以形成一个很好的丛林生态,支持诞生下一个《黑神话》、下一个《给阿嬷的情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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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画葵,其实是在画一代中国人
来源:羊城晚报
2026年05月31日
版次:A06
栏目:访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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