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光明 我家对面有座山,不高也不矮。早上推开窗,常见雾气从山坳里漫上来,漫得随性,不急不躁。爬不动了,就在山腰徘徊,看得出它是这里的熟客,对山路了如指掌,跟我们村里人一样。山脚喧嚣浑浊,满是尘泥与人声;山顶高远孤寂,离人世很远。我觉得山最美的地方是山腰,不高不低,恰到好处。晨雾不请自来,径直坐下,可以一坐就是一上午,离去时还总牵牵挂挂,依依不舍。 炊烟也常来做客。与雾不同,它从山下村镇升起,带着葱姜蒜的浓烈,油盐醋的烟火。淡青色的烟比雾瘦,比雾实。黄昏时分,三五十户人家的炊烟仿佛受了山的邀约,齐聚在半山,若即若离,不近不远,淡淡横在山腰,如一条绸带。那是赠予山的礼物。多数时候,炊烟与雾气缠在一起,一边人间烟火,一边脱俗仙气,清逸缥缈,相映成趣。 白鹭是远客。它们成群结队来串门,风尘仆仆,翅膀上沾着雪白的云。它们脚不沾泥,只落在水里。离开水就在雾中穿行,忽而显出身子,忽而隐去,丢下几声清亮的啼鸣,洒在水面。它们或排成一字,或散成一片,一般住两天即走,过些日子又来,是真正的串门客,留不住,赶不走。每次白鹭一来,山格外青翠生动,有了精神与灵气。 日出日落也是山的常客。它们一来,山就辉煌了,换了气象。清晨,太阳尚未露脸,山顶已先染红,红色一点一点向下移,移到一半,停在那儿。这时候山下还暗着,只有山上是明亮的,金黄金黄,像神仙居住的地方。随后,阳光敲打山下树木的叶子,敲开房屋的门窗,唤醒那些贪睡的鸟儿和人们。而日落又是另一番光景,太阳沉下山后,村庄先暗下来,最后的余晖如退潮般留在山顶,金灿灿的,照着暮归的倦鸟、羊群。 雪算是稀客,冬天农闲时才偶尔来访。雪先从山顶缓缓向下走,走到半途停住,进退不定。它试探着山的热情。今日多待一会儿,明日又退上去,在山间逡巡。太阳一出,便起身告辞,走得飞快。雪线在山上起伏,忽高忽低,赌气似的。偶尔一夜北风,雪线忽然压下来,盖住村庄的屋檐,覆上那些飞檐翘角。可过不了几日,太阳一出,它又缩了回去,像一只胆小的猫。宋之问有诗云:“明朝望乡处,应见陇头梅。”这里的“陇头”无梅,只有那道雪线。雪线上下,两重天地:上面琼楼玉宇闪银光,下面鸡犬之声相闻。 不递帖子,也不挑时辰,来访的客人真多。还有风,还有鸟,山上总是座无虚席。我也曾多次上山,坐在山顶的石头上。雾从身边过,鹭从头顶飞,日夕相照映,我是山中客。 我在窗前看山几十载,春看雾起雾散,夏看白鹭往来,秋看云卷云舒,冬看雪线升降。有一回,我顺着山路往上走,走到山顶,回头一望,山消失了——“只缘身在此山中”,山的妙处,古人早已体味。走进去,人便成了山的一部分。我日夜守着这扇窗,看那山中云雾、炊烟、白鹭、雪线,热热闹闹客满座,相伴一个又一个晨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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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中客
来源:羊城晚报
2026年06月03日
版次:A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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