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三个故乡

　　□赵璐洋 中国人民大学新闻学院2025级

　　一

　　理论上说，我是个海南人，籍贯海南省东方市——一座位于海岛最西边的平凡小城，没有海口发达，也不如三亚出名。这是我的血缘故乡。

　　寒假回去最舒服了：这里好像浓缩了全国的夏天，天空蔚蓝，阳光和暖，海风永远慵懒，人也无忧无虑，连说话都像唱歌。十多年前这边的人还不多，那么大的沙滩，只有那么丁点一个我。我喜欢打着赤脚弓着腰，拾各种各样的贝壳：扇子似的，宝塔似的，打螺旋的……还有一种，又圆又小，黄褐渐变，像猫眼，之前最爱捡，可惜现在都不知道它叫什么，也再没捡到过。

　　不知道从哪一年开始，贝壳比人少了，我也不爱回去了。亲情在我们这一代，好像海滩上的贝壳一样，在变得稀有。我长大了，越发不乐意陪小屁孩胡闹；但说不定再过几年，他们也再懒得缠着我？我现在一年只回去一次，越发找不到话聊，尽管对面是一般大的姊妹。我像个大人了，从前觉得团圆的饭局最温馨，现在却也能听出些话外深意……或许南方的大家族都是这样吧？像一棵大榕树，外面看着，枝繁叶茂，独木成林；地底下呢，却是盘虬卧龙、盘根错节。长大，意味着不再生活在树上。当你一层层扫开枯枝落叶，看到那纠缠的根，你会想到什么？那是一个巨人的血管，也是美杜莎的头发；那是纠缠的爱、是纠缠的无私，也是纠缠的算计、纠缠的恨；那是你不得不享受的羁绊。

　　我知道，我的指甲缝里，已永远带上那种酸性的红色黏土。

　　二

　　八百里秦川缓缓铺陈，三千万秦人齐吼秦腔。

　　说的，就是西安。这里是妈妈的老家，也是我的文化故乡。

　　其实我更愿意叫它长安。

　　长安的路横平竖直、四通八达，纵横之间，编织出历史的经纬。登上古城墙，内城风貌尽收眼底，“百千家似围棋局，十二街如种菜畦”之类的诗句，也自然而然地浮上心头。在长安东郊的临潼，始皇帝安然沉眠，仿佛不曾离开他的千秋帝国。如果可以，到华清池看一场《长恨歌》吧！帝王妃子，爱恨家国，悲欢离合，婉转跌宕，巍巍如骊山，也会为之震颤。长安，一域山水，收尽千年治乱兴衰。

　　这片土地，自古也是文人墨客的栖心之地。这里有摩诘的禅意、太白的浪漫、子美的黯然……长安是宽宏的土地，这里有鲜衣怒马，也有壮志难酬。后接一群陕派作家，文字里带着黄土气，延续着千百年来的文化盛宴。我喜欢路遥、陈忠实、贾平凹——平凹其实是方言里的平娃，这是真的，像我就该叫洋娃，老掉牙了都是洋娃。

　　人人都夸这里的美食风物。肉夹馍我只爱白吉馍——小麦烘烤的清香裹着卤肉的醇厚油润，肥而不腻、瘦而不柴，馍香肉香交融，相得益彰。羊肉泡馍最讲究仪式感，得亲手把馍掰得细碎，才能入汤烹煮。但我很喜欢这样，这是就着掰馍来聊天哩。还有岐山的臊子面、宝鸡的擀面皮、杨凌的旗花面，还有油塔、甑糕、裤带面、蘸水面……各色风味轮番入味，每一样都让人回味无穷。来这边转一圈，怕要吃成兵马俑了。

　　也常说笑，陕西人个个都是照着兵马俑长的。首先，他们大多圆头圆脑。其次，他们人人都懂历史——就是不懂，也显得很懂。我的小表弟，当时才五年级，讲起汉唐旧事来摇头晃脑、抑扬顿挫，头头是道活像私塾里的老先生。我忍不住偷笑，他还不知道我笑什么呢。最后，陕西人的性格也和兵马俑的质地一样，外冷内热，憨厚敦和，虽不善虚言，心底却热忱实在。

　　长相思，在长安。几经雪满长安道，却是城垣依旧，文脉长存，风物永驻。

　　长安啊，长安！

　　三

　　尽管爸爸妈妈都不是广州本地人，但我生于斯、长于斯，也认为自己是个“新广府人”，把广州当成生活故乡了。

　　我觉得，广州是一个割裂的梦：这里有人字拖和高跟鞋、街边小摊和高档餐厅、西关和琶洲、城中村和CBD……但最最割裂的，是这一切居然都自然而然地、心安理得地交融在同一座城市。

　　除此之外，我竟然再写不出什么。兴许是太过熟稔，太挥霍一切细节，离开了才学会加工回忆。

　　我本来对季候很不敏感，来到北京，快11月了还在穿洞洞鞋。谁知深秋之时，我竟会黯然神伤。也许我想到了南国的树，然后想到它已经离我那么远。我之前老是抱怨广州的单调，嫌它没有四季，无聊至极。没想到那终年的墨绿，竟沉淀成了我生命的底色，牵动着我的悲欢，成为我最原始的乡愁。

　　我本来不喜清淡，来到北京，却到处找鸡和叉烧吃。

　　我本来也不会说白话，来到北京，五句话里竟总是夹着半句粤语。

　　总有一天，我要回去——回到那割裂中去，回到那平淡中去，回到那熟悉的市井乡音里，回到白背心和人字拖中去。

　　回去，回到那些回南天。

　　现在在北京，我过得也很好。只是谁知道以后会怎么样？在北京待的时间会不会比广州更长？北京很大很大，它会成为我的故乡吗？

　　又或者，我会继续辗转他乡吗？

　　它们还会成为我的故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