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国强[日本] 看到前辈写的有关苏联时代东欧的回忆录,想起了上个世纪80年代中期我独自去东德旅行的往事。 那时东德已经可以摆地摊卖私货了。那天看到一个东亚女孩儿在练摊儿,卖的是一些具有东方风情的碗碟等小件陶瓷器皿。遂上前搭讪,原来她是蒙古人。来自近邻却彼此陌生的两个国家的年轻人就这么热火朝天地聊了起来。 她叫阿雅嘎,蒙语是“杯子”的意思。据她说,蒙古家长给女孩子起名字都很随便。因为父亲是做陶瓷生意的,就随意给她取名叫杯子。收摊儿时,意犹未尽的她邀请我晚上去她家喝酒。见她豪爽,我也豪爽地答应了。 晚上,到了约定的点,她和一个男的开着一辆半新的“特赖皮”过来接我,是她老公,圆脸面白无须,标准的五短身材,罗圈腿。他是洪堡大学的蒙古公费留学生,叫巴特尔还是腾格尔或是铁木耳,忘了,姑且叫他铁木耳吧。那晚喝得真是酣畅淋漓,引得住在他们楼里的几个越南留学生也过来凑热闹。虽然当时中越关系紧张,但到了酒桌上大伙儿同志加兄弟,依然亲得很。铁木耳、杯子夫妇更是载歌载舞。 醒来已经是第二天下午。阿雅嘎照例出摊儿去了,铁木耳没有去上课。见我醒了,忙不迭地端来一大碗马奶酒说:“快喝了醒醒酒吧。” 我洗了脸,还洗了好几天没洗的头 ,黏糊糊的头发都能擀毡了。面子工程只剩下最后一道工序——刮胡子。英国的电压与东德不同,我的电动剃须刀根本充不了电。没等我说完,铁木耳说:“用我的吧。”说完从抽屉旮旯儿里划拉出一个看不出是铁的还是塑料的拳头大的黑不拉叽的物件儿,泛着油腻腻的乌光。接过来鼓捣了半天不会用,他给我示范。打开后盖儿,里头有个像老式机械闹钟的上弦的钥匙,“嘎嘎”地上弦拧紧,再往脸上一搁,“噌”的一声旋掉一片胡须,不知要如此反复多少次,才能扫出铁木耳那张面白无须的大圆脸! 在铁木耳不厌其烦地悉心指导下,我拿着那玩意儿在阿雅嘎的梳妆镜前捯饬了半个多钟头,总算拾掇出了人模狗样儿。临别时铁木耳执意要把那喝了一半儿的马奶酒倒进空酱瓶,再塞进我包里…… 几年后,柏林墙倒了,东德没了,如果那种上弦的剃须刀还有遗存的话,怕也是上了古玩市场,要不就是直接进博物馆了。 当电动剃须刀丝滑地贴着皮肤无声无息地收割着胡茬时,我常会想起那个东柏林的下午,想起阿雅嘎和铁木耳夫妇,想起那“嘎嘎”的上弦声,还有那豪爽的一声“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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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柏林的那个下午
来源:羊城晚报
2026年06月23日
版次:A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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