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光明 前日,在一个微信群里,围绕哪里是江南吵得不可开交,各方都能拿出历史证据来证明自己的观点。到底哪里才算是江南,这其实是个既简单又复杂的问题。翻开地图,长江从青藏高原奔腾而下,过岳阳,入安徽、江苏,在扬州与镇江变得开阔平缓。再往南,太湖流域,钱塘江两岸,河湖密布,水汽氤氲,一年里有大半时光浸润在雨里,空气都能拧出水来,这就是地理上众所周知的江南,一块被长江水与太湖水共同塑造出的泽国。 至于文化上的江南,范围有些模糊,它似乎是一种气味,一种色泽,一种声音,甚至是一种感觉。杜牧的《江南春》写道:“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只一个“烟雨”,便写出了江南的神韵。摇橹欸乃一声,带着吴侬软语糯糯甜甜的声韵,听起来再硬的心也会变得柔软起来。文化上的江南,是一首首诗词,一阕阕小令,是水墨画里的留白,马头墙上的弯月,是昆曲水磨腔里的婉转,是一种细腻温婉,精致到骨子里的情调。 江南好,被称为小江南的地方就多,比如宁夏平原的“塞上小江南”、陕西汉中的“西北小江南”、黑龙江东宁的“塞北小江南”,连内蒙古扎兰屯地区也有“小杭州”之称。去年我和女儿女婿一家去西藏林芝旅游,尼洋河谷里,桃花灼灼,开得如云如霞,衬托着远处的雪山,误以为是在烟花三月的徽州老家。我想起《诗经》里的句子:“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一样的桃花,种在雪山下,这里就有了“西藏江南”的美誉。 “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世人对“江南”的向往,说白了是对理想生活的模仿与渴求。每个地方都希望自己能有那么一块宝地,有水,有绿意,有温柔的气息,好让人们在粗犷或严酷的环境里,得到一丝慰藉,一处精神的栖息所,所以就有了一个个数不清的“小江南”。 如果只把江南理解为某一片具体的土地,一处特定的风景,这样的江南就显得狭隘了,不会有那么大的吸引力。我觉得江南更多是一种心境。它超越了地理的界限,成为一种文化的基因,一种审美的情趣,一种情感的寄托。你想,客居他乡的游子,每逢细雨霏霏的春日,或月朗星稀的秋夜,心中所念的是村口的老树,是故乡的老屋,是母亲轻轻的哼唱,那是一种湿润绵软的惆怅的江南。 几年前的一个冬天,我去北方一个干冷的小城访友。记得当时夜里下了一场雪,清晨推窗望去,白茫茫一片,是“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的景象。朋友见我发呆,笑道:“我们这里没有你们的江南好。”我摇摇头。那一刻,我想起的不是黄山的云松,也不是西湖的潋滟,而是南朝文学家丘迟《与陈伯之书》里的句子:“暮春三月,江南草长,杂花生树,群莺乱飞。”这十六个字,写尽了江南的生机与美好。但奇怪的是,站在北国的雪地里,我反而觉得更贴近我心中的那个江南。 现在,我似乎有些明白江南在何方了。它在雨里,它是落在青石板上的水花。它在诗中,是杏花春雨的意象。它还在画里,是留白无尽的想象。江南不只是一个地名,或许每个人心里都住着一个江南,它一直都在心里,不是在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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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处不江南
来源:羊城晚报
2026年07月07日
版次:A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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