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时新闻

闽粤互移期共赏

——荔枝种植传播史的佳话

来源:羊城晚报     2026年07月10日        版次:A06    栏目:    作者:周松芳

      火山荔枝。图片来自《莆田晋江福清闽侯等县之荔枝》(《福建农业》,1940年,第1卷第7—9期,第72页)  作者供图

  

  □ 周松芳

  

  一般以为,荔枝初出岭南,后传闽南、巴蜀,其传播似是一条单向之路。其实品种流衍,未必尽如此简单。闽粤之间,既有闽种回移岭南,亦有岭南荔种传入闽中;而循着这些品种名称、产地与品评的聚讼,更可见古人记录荔枝品种时,名实之间每多歧互。这种相互移栽、相互品题的过程,正是荔枝种植传播史中颇堪玩味的。

  传世最早的北宋福建蔡襄(1012-1067)的《荔枝谱》说:“荔枝之于天下,唯闽粤、南粤、巴蜀有之。”似以闽为始。稍后同为闽人的苏颂(1020-1101)的《本草图经》即引三国吴康泰《扶南记》说:“荔枝始传于汉世,初惟出岭南,后出蜀中。”蜀人唐慎微(1056-1136)撰《证类本草》亦如是征引。然而更早的晋人常璩《华阳国志》引秦代《秦纪》已说蜀地“有荔支”,则蜀荔的间接引证还早于粤地。这恰可补证华南农业大学专家2022年发表于《自然·遗传学》(Nature Genetics)的荔枝全基因组测序论文的结论:即野生荔枝原本起源于云南,后传在海南和广东得到驯化,逐步为世人所知。那蜀地的荔枝,则有可能从云南传入。

  或许因为数量与质量的不彰,长期为人忽视,始有蔡襄《荔枝谱》开篇所说的“汉初,南粤王尉佗以之备方物,于是始通中国”,以及苏颂等诸家的“初惟出岭南,后出蜀中”。当然传入福建,则更晚了。传入的确切时间,诸家说法不一,迄无定论,我们也姑且不论,因为本文的重点是考察具体品种的相互移栽情形,探讨如何共襄荔枝成为果王之盛举,实在是荔枝移植传播史的佳话。

  

  “尚书怀”荔枝的广东史

  

  “尚书怀”之可注意,正在于它既被视为福建移栽广东的著名品种,又在后世文献中屡屡引发名实之辨。所谓“尚书怀”,究竟是一种荔枝,还是若干荔枝的总称?从屈大均以至近世诸家,所说并不一致。正因如此,它成为考察闽粤荔枝品种流动与名称变迁的一个重要例证。

  最早记载尚书怀移栽广东的是清屈大均《广东新语》:“……与小华山、绿罗衣、交几环三种皆绝美,是皆火山之属,湛文简公昔从枫亭怀核以归,所谓尚书怀者也。”并无优劣评价。其《广州荔支词》则只当其大路货,并自注曰,因湛若水从闽之枫亭怀核以归、种于沙贝而得名。值得注意的是,屈大均笔下的尚书怀已经不是一种,而是数种的合称——他在《广东新语》“龙眼条”又注:“盖市中所贩,大抵状元红、小华山诸种,皆火山之属,所谓尚书怀者也。”直到晚近,广州学者王亭之仍持此说:怀枝分“小华山”“绿罗衣”“交几环”三品,因湛甘泉官至尚书,故名“尚书怀”,只是三种的具体所指,较屈大均时代已略有出入。

  问题是,从屈大均到王亭之,这三百多年间,又有太多文献把尚书怀视为一种荔枝;至于它是否包括挂绿、十八娘等名品,各家说法亦多出入。这一名实之间的反复,正说明荔枝品种之考辨,不能仅据品名,仍须辨其所指之种、所出之地与所据之文献。研究文学,辨体很重要,研究荔枝,辨种很重要。

  王煐(1651-1726)《离支词》说:“初秋正熟尚书怀,风味居然迈等侪。可怪同时生挂绿,从来瑜亮本难偕。”评价颇高,几与挂绿并提,且当作一种。稍后陈大章(1659-1727)《初食荔支》却说:“尚书移植多殊种,更有黄家十八娘。”又认为是总称,连十八娘也算进去。全祖望(1705-1755)《增城荔子》更云“新州香荔已堪推,挂绿东来更绝佳。况有嘉名以义重,当年曾入尚书怀”,连挂绿都纳入。

  到嘉道年间,仍无定说。比如在原籍绍兴生长广州的史善长(1768-1830),他的《新塘荔支词》说:“颗颗骊珠缀碧钗,攀枝小掂凤头鞋。郎行自摘红娘子,儿家只啖尚书怀(红娘子、尚书怀,皆荔支名)。”尚书怀与红娘子对举,显然是当做一种。但嘉庆二十五年(1820)刊《增城县志》则沿屈说视为总称。

  所可怪的是,两年后即道光二年(1822)刊刻的两广总督阮元所修《广东通志》,又把尚书怀单列为一种:“……小华山、绿罗衣(壳淡绿微红)、交几环、素馨、露花、丁香(小华山以下皆绝美之品);尚书怀(昔传明湛若水从枫亭怀核归种于西樵)。”这里还增加了一个种植地西樵,也正常,因湛若水在此建有书院。稍后谭莹(1800-1871)的《乐志堂诗集》(清咸丰十年吏隐园刻本)卷一《岭南荔枝词》中有首曰:“黛叶缃枝品自佳,年来闽蜀爱相排。岭南亦有枫亭种,道是尚书旧日怀。”显然又打回总称。此后清光绪五年刊《广州府志》、 民国十年刻《增城县志》均沿屈说。

  晚近以来,“尚书怀”则日益趋于单一品种,名称也渐渐省去“尚书”官衔,而简化为“怀枝”。

  光绪《四会县志》说:“尚书怀最后熟,逊黑叶远甚”,已把它从传统所属的火山种里区别出来,成了别一种。陈伯陶《东莞县志》(民国十年铅印本)亦云“怀枝最夥,即增城尚书怀种”。到民国两大食神江孔殷与谭延闿笔下,怀枝也都成了迟熟品种,江孔殷《荔枝词》称“怀枝七月熟嫌迟”,谭延闿1923年日记亦记,“至槐荔出则荔事尽矣”。

  行文至此,尚有一疑不能不说:尚书怀究竟与湛若水有无关系?恐怕难以定论——遍检湛若水文集,无一言及于荔枝,多半是后人冒其名尔。

  但闽荔回传岭南,则可肯定。除尚书怀外,十八娘也是闽种,只是是否归入“尚书怀”,各家依旧不一:陈大章视为一类,王煐《离支词》则未作如是观:“闻道黄家十八娘,翠裙红袖美人妆。罗裙轻解心先醉,不是寻常脂粉香。此闽种最佳者,闻而知之,未及亲尝。”

  宣统《高要县志》另载“周绍玉”一种,亦相传是周绍玉宦于闽而移种归植,与尚书怀托名如出一辙——只是尚书怀假托的可能更大,因湛若水名气更响。要之,闽荔回传岭南是真;至于岭南荔种传入闽中,最典型者,当属火山荔枝。

  

  火山荔枝的闽传

  

  火山荔枝的移传,恰可与“尚书怀”互为参看,而方向相反——它由梧州(今属广西)传入福建。其入闽以后,品评颇不一致:或以早熟见珍,或以味酸肉薄见贬;而回到岭南文献中,又有单品与类名之别。其间名实与品第之歧互,正是下文所要考察的。

  火山荔枝原产梧州。乾隆《梧州府志》卷三说蔡襄《荔枝谱》于闽产外独纪火山一种,不过本之唐人段公路《北户录》:“梧州火山者,夏初先熟而味小劣,其高、潘州者最佳。”唐刘恂《岭表录异》亦谓其地荔枝“四月先熟,以其地热,故为火山也”;其名之由来,原有“其火每三五夜一见于山顶”“或言其下有宝珠,光照于上,如火”之说——山名本出自传说。

  至于说火山荔枝的味道较差,不可一概而论,或可依地气而不同,晚清丁日昌为它辩护:“火山先熟味少劣,公路所言吾不凭”;蔡襄《荔枝谱》说它:“火山本出广南,四月熟,味甘酸而肉薄,穗生,梗如枇杷,闽中近亦有之,山在梧州。”因其初传闽中,固可信,但后来也有认为味道尚佳的,如清初福建人林嗣环《荔枝话》把它列为泉郡知名佳荔。

  从北宋迄于民初,一千年左右的记述中,火山荔枝的品味可谓优劣互现。

  最能显示这种优劣互见的,是明代福州文人对火山荔枝的不同书写:诗中每有赏爱之辞,谱录中却多见酸薄之评。

  明代后期福州著名学者谢肇淛和其同乡好友徐兴公,在隔代唱和诗中,对火山荔枝赞誉有加,徐兴公甚至称其“别有一种尤珍奇”,借诗表明“栽种得宜推老圃”“得食岂必论后先”“吾侪爱嗜同沆瀣,俗辈忌食宁流涎”——表示不顾俗辈讥嘲,就是敢于爱嗜。

  确实,明代的文人骚客们更多的是“唱衰”火山荔枝。即如徐兴公,在私下唱和诗中可以赏爱火山荔枝,而在谱录文字中则仍示其酸薄:“福州品:火山……肉薄味酸,四月熟,品最下……”——私下抒情与公开谱录,判然两途。而邓原岳《荔枝曲十四首》更直斥其“酸沁齿牙形味劣,果中比作扫除人”。

  但是,我们要追问的是,既然如此,福建人为何要引进这样一个“品质低下”的荔种?只因其早熟?相对的是,尚书怀在广东也不见佳,为什么湛若水还要怀归?是否有一种可能——这些品种当初引进时相对并不逊色,是后来不断有新品种实生变异而出,才相形见绌——就像挂绿、糯米糍、桂味这些今日名品,大都出现在湛若水的时代之后。

  火山荔枝在岭南文献中也呈现出名实游移的情形:它有时被视为一种具体荔枝,有时又被扩展为“山枝”一类。屈大均既称状元红、小华山等“皆火山之属,所谓尚书怀者也”,又说“自挂绿至状元红皆山枝火山之属”,并称火山“善变,滋味百出,随其土为高下”。后人亦有将岭南荔枝分为“水枝”与“火山”两大类者,几乎以火山概括夏至后成熟的山枝。

  更复杂的是,火山在福建文献中多被视为早熟品种,而在岭南文献中却又被记为迟熟。吴应逵《岭南荔枝谱》一处引黄佐《广东通志》称“五月后迟熟而小者名火山”,又疏注谓“荔支将尽而后有火山,其熟最迟”;另一处则引说“自夏至后熟者皆山枝,亦曰火山”。由此可见,“火山”一名在岭南既有单品之义,又有类名之义,成熟期、品第与所指范围均不稳定。

  总而言之,如此多的歧互与矛盾,反映出历史上对荔枝品种的观察记录确有粗率之处,也为荔枝的历史与文化研究提出了新的命题。据现代植物学,荔枝核脱离果实五日即失去发芽能力,则湛若水“怀核以归”一说,于技术上难以成立;但闽荔回移粤土,则仍可肯定。至于其移植究竟以何种方式进行,是否出自湛氏亲手,又当别论。名实虽聚讼难定,移植则实有其事。无论如何,此类闽粤之间的相互移植,在特定阶段促进了两地荔枝品种的改善与发展,也为荔枝维持“果王”声誉,贡献了各自的精彩。

  (作者系中山大学中国古文献研究所研究员)

 
 
分享到微信
使用"扫一扫"即可将网页分享至朋友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