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泉 广州华林禅寺旁边,有个锦纶会馆,很不起眼,却曾是清代广州丝织行业会馆,距今有300多年历史。如今,里面“供”着两个名人——一个是两千年前的张骞,一个是张爱玲。张骞因为出使西域,与丝织有关;至于张爱玲,会馆中挂着她的一幅照片,说她穿着的正是香云纱,加上她又写过香云纱,因此被视为香云纱的“宣传大使”和“形象大使”。 制作香云纱的第一步,是取素净桑蚕丝作底,那质地本就娇贵,需经得住反复掀腾。正如张爱玲生在民国上海那栋没落贵族的洋房里,天生带着名门的底色——祖父是清末名臣,祖母是李鸿章的爱女,三岁能诵唐诗,七岁写下第一篇小说,少年时便是圣玛利亚女校里声名远播的才女。可这莹白的丝纱,刚入染缸就先遇了波折:父母离异,父亲抽大烟、养姨太太,继母刻薄寡恩,她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少女,就因争执被父亲关在空屋里,差点病死在那里。 这便像是香云纱的第一蒸,蒸去了少女张爱玲不切实际的幻想,也蒸出了她骨子里想要逃离的韧劲。她趁着夜黑翻墙逃出,抱着破釜沉舟的决心备考,拿下伦敦大学远东第一名的成绩,偏又赶上战火纷飞,留学梦破,只能转去香港大学。命运的翻搅如同反复的烹煮,九次沸水滚过,素丝才慢慢吃进薯莨的赭色,褪去青涩,晕开沉稳的底色。 薯莨粗鄙、坚硬、紫红,虽然是一种薯,却比不上岭南番薯(甘薯)、木薯(树薯/山薯)、竹薯(山药类,非严格薯类)和参薯,表面凸起疙瘩,丑陋不堪,表皮是褐色的。削去了皮,可见内里是铁锈红,不能吃,但可入药。薯莨熬成的水是红色的,白纱就在这水中一遍一遍地煮。 最特别的一步,是“过乌”——把染过薯莨的纱绸铺在河滩上,抹上珠三角富含矿物质的河泥,用泥土的暗褐染透纱的背面,再露天曝晒。香云纱那独有的沉郁光泽,全靠这一步。张爱玲的人生,也经受过这样一层泥的覆盖。香港沦陷,港大停课,她不得不回上海卖文为生,年少成名,一路在上海文坛风光无限,却偏偏爱上了胡兰成,一段倾城之恋,终落得遍体鳞伤,像极了那被河泥厚厚裹住的纱绸,不见天日,默默沉淀。 可也正是这层泥污的覆盖,让薯莨的汁液更深地融进丝缕里,让纱绸有了内在的筋骨。张爱玲无奈撒手,转身继续写作。1952年7月,32岁的张爱玲以“重读香港大学、完成因抗战中断的学业”为由申请出境,从上海搭乘火车直达广州,再从广州转火车前往深圳,从罗湖桥出境进入香港,为1955年最终移居美国做了过渡。 关于张爱玲在广州的具体停留,可信资料记载极少,仅有小众传闻称她曾在广州一处广府洋房做短暂停留,定然不敢半点张扬,更是不敢去锦纶会馆看看,不敢去上下九逛街购物。据其《对照记》及《浮花浪蕊》相关描写,在罗湖口岸,巡警认出了她,平静地看着她,低声说:“你就是写小说的张爱玲吧?”但没有声张和半点为难她。后来她漂泊到美国,深居简出,远离文坛的喧嚣,像香云纱在日光下慢慢晒透,屏蔽了外界的纷扰,酿成了浑身的温润。 十八晒,晒足了日月光华,一匹香云纱才算大功告成。制成衣裳穿在身上,走起来沙沙作响,那是阳光磨出来的声响,透气不粘身,越穿越软,越穿越有味道。张爱玲晚年在美国深居简出,离群索居,有人说她晚景凄凉,那是世俗的眼光,我总觉得,那正是她被晒透了的人生姿态。 张爱玲写七巧,说她穿着白香云纱衫,黑裙子,脸上的胭脂从揉红的眼圈晕到烧热的颧骨;写《第一炉香》里的路人,穿着黑香云纱大脚裤,站在月光里轮廓分明。她爱香云纱,其实爱的是那股被岁月淬炼过的味道——不是天生完美的无瑕,是经了无数折腾,才从尘埃里开出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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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爱玲与香云纱
来源:羊城晚报
2026年07月14日
版次:A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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