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洪 1972年冬季,一脚迈进了军营,另一脚也就迈进了大山。“逢山开路,遇水架桥”,是指导员对我干的这个兵种诗意的诠释。 两年后当了班长,到某国执行援外筑路任务。在异国他乡的处女山上,楠竹一丛丛、一兜兜,枝繁叶茂,铺天盖地。在一片竹海中,挥起柴刀一阵砍,粗壮的圆竹作柱架梁,劈开的片竹支墙铺地,一天工夫就建起一幢幢傣式竹楼般的军营。 部队所有的军需物资,均由国内组织供给。连队随车带去了猪、牛、羊、鱼、酸菜等罐头和蛋粉、花生米、木耳、黄花、粉条、豆皮等副食。当司务长把车上拉的东西一宣布,全连都沸腾了。要知道,这些物品当时在国内市场上要凭票供应,连队也只有在节假日会餐时才能限量享受的呀。 没想到,不到一个月,全连都吃蔫了。没有蔬菜,整天的牛羊肉,黄花木耳,谁受得了啊。来自贵州山区的小张,有一天傍晚从营区外的竹丛中探出,欣喜地举着一把秆不过半尺,叶不过几片的绿色植物,喊道:“班长,这种野菜吃得!” 我急忙抢过一看,青翠的绿叶边长着锯齿,不到两指阔的几片叶托着几个欲开苞的青蕾。“这是什么菜,能吃?”我用怀疑的眼光瞪着他。本来见着我就紧张的新兵,一口黔音竟结巴起来:“不知……叫什么,但……但……肯定能吃。” 我将叶片在手中狠狠揉碎,重重摔在地上,下了决心,对小张说:“今天晚了。明天你带几个人,采一些回来。” 当晚,我班站后半夜岗。我让四川老兵老薛到炊事班“搞”了半瓶油。 第二天黄昏,我把全班带到营外的竹林中,由我亲自掌勺,炒了大半盆野菜。我带头尝了第一筷,味道鲜清爽口,再品则略感苦涩,接着吃香滑润口。大家看我津津有味的吃相,没等招呼,一拥而上,菜盆见了底。 团里来了指示,各连抽1个建制班组建生产班,专司农副业生产,解决部队的“菜荒”问题。当地的山林土层极厚,班里利用收工后的两个晚上,在营区东北角辟出一块荒地,人均占有相当于班里宿舍那么大的地块。 两个星期后,播下菜籽的地里不见动静,间或长出几株也是叶蔫枝萎。“土生。”小张凑过来吐了一句。 “土生,就把它烧熟!”我情不自禁地喊出声。沿山随坡都是枯枝败叶,一会儿我们就将菜地上架的一层干枯枝杈,一把火烧尽。 小张在家伺弄过菜地,拿起铁耙将一块块散着余烬的地又精心梳耙了一趟,将一粒粒菜籽又精心挑选了一遍。次日收工后,在落日的余晖中我们播下了希望。 几天后,我们心盼已久的绿点终于斑驳地泛出了土面。又几天,菜的瓣茎已隐约能见。星星点点的绿光浮动在我们心头。大家一致认为,菜长得比上次快,可就是东一块、西一块出得不够平衡。 “缺肥”。有天给菜浇完水,小张嘟囔着。他的话,让我想起了全连唯一的肥源——“大厕所”……一分耕耘,一分收获。地里的菜逐渐丰腴起来,盈盈一窝翠绿,全班迫不及待地将它们收割,装满几个菜筐,送进了伙房,炊事班长乐得合不拢嘴,全连着实尝了个饱。 来自五湖四海的兵,家里寄来了东西南北的菜籽。连队的一畦畦菜地兀地变成了一块硕大的调色板,洇着东北大白菜的黄绿、苏北小白菜的翠绿、湖北矮菠菜的深绿、湖南长莴苣的青绿、河北粗芹菜的黛绿、四川牛皮菜的浅绿……每晚饭后,我最爱站在连队面北的高高坡地上,俯瞰坡下菜地里我们涂抹上的深浅不一的绿,在相当于一个足球场面积的菜地中,移动着连队战士劳作的绿点。 远处一碧如洗的天光中藏匿着暗绿的山影,近处一团团浓绿的青竹送来阵阵蘸有绿意的轻风,在翠微中刻下了我对绿色的理解,它不仅是眼睛对波长的测定,更是对生命的解释,于我是难再有的一段铭心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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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色记忆
来源:羊城晚报
2026年07月21日
版次:A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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