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时新闻

嗨,老柳

来源:羊城晚报     2026年07月23日        版次:A07    作者:周国强

  □周国强[日本]

  

  夜雨,昏黄的街灯在玻璃窗上洇出了一片闪烁的群星。啜着马奶酒,想起了那遥远的蒙古地方。想起那里曾经有个叫“老柳”的人……

  上个世纪80年代末的一个夏天,我第一次去离呼市最近的四子王旗草原。说是草原,沙化得厉害。一簇簇低矮的半枯的草,稀稀拉拉地斑驳在黄沙地里。我住在牧户老柳家的蒙古包里。

  老柳,晒得黢黑,看上去得有五十好几,其实还不到四十,草原上的汉子,显老。说是牧户,他家早就改行种起了荞麦。百十来头羊,包给了山西过来打工的汉人放养。家里盖起来大瓦房,过上了半农半牧的生活。以前游牧时住的蒙古包呢?也没闲着,用来接待体验草原风情的游客们了。

  傍晚,晚霞红透了半边天,初到草原的我兴奋得大呼小叫。正在拴马绊儿的老柳头也不抬地笑着说:“天天都这样呢。”第一次吃烤羊腿,看我吃得满脸满嘴满手都是羊油,老柳看不下去了,他脱下手袜递了过来,说:“要不您套上这个吃?”

  第一次骑马,马像是知道我是菜鸟,故意驮着我往那防野猪用的低压电网上蹭,或者朝树枝上挂,还时不时地尥蹶子,牵马的巴仁拉都拉不住,老柳急喊:“快给它看100块钱!”那马看到了钱,就颠儿颠儿地一路小跑起来。“这儿见钱眼开的不光是马。”说这话时老柳拿眼瞟了瞟巴仁。巴仁红着个脸尬笑着低声说:“叔,别老提这事儿了。”

  几天前来了几位韩国散客,就住在巴仁家的包里。用过晚饭,想骑马溜达溜达。虽然上面规定严禁牧户私下租借马匹赚钱盈利,但握着塞到手里的票子,他见钱有些眼花了。马欺生,把一个韩国帅哥抖落在铁丝网下,左手大拇指肚被铁刺掀起了一块肉,出血不多。正滋喇一口酒、吧嗒一块肉地享受着晚膳的老柳,得到信儿后,也深一脚浅一脚地赶了过来,查看了伤情后,他冲吓傻了的巴仁喊:“快去拿急诊包!”所谓急诊包,里面除了给牲口应急用的兽药,也有人用的纱布、绷带、夹板和消毒水。有人从家里拿来了云南白药。就着几只手电,用小号缝衣针和丝线,老柳愣是把伤口给缝上了。帅哥咬着条毛巾,始终没吭一声儿,打上夹板,绑上了绷带,第二天一早儿被送回到了呼市,医院的大夫看着缝得歪歪扭扭的伤口,说:“这是哪个大夫缝的?”

  一天,有家电视台来航拍草原。一架轻型直升机在空中“噗噗噗”地飞着。牧民们开着摩托骑着马,追着去看这难得一见的西洋景。我骑马落在了最后。老柳耐着性子缓辔陪着我,嘴里却不停地唠叨着:“跑那么快干啥?赶糕(奔丧)呐!”正念叨着,那轻直竟大头朝下、怪叫着冲向地面。“轰”的一声,一股青烟从小山包后升起。老柳吓得一骨碌滚落下马,抱着我的腿喊:“大哥,不怨我,真不怨我啊!”都带哭腔了。要知道平日里总是我喊他哥。后来得知,机上三人都活着。再后来有什么重要活动,大伙儿都不愿意叫上他了,这让老柳失落了好久。

  新年刚过,我接到巴仁的电话,他哭着说老柳走了。我惊得说不出话,他说老柳前几天骑马去离家30几公里开外的朋友家喝酒,本应在那儿睡上一宿再回家,可看到来客太多,马都吃不饱,他空肚子干了几大碗马奶酒就匆匆往回赶……早晨,马回来了,没有了人。出去找,人却已经冻硬在雪地里。

  “赶糕呢你?”我对老柳说。

 
 
分享到微信
使用"扫一扫"即可将网页分享至朋友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