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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伯庸:在旅途中与古人会心哭笑

来源:羊城晚报     2026年07月26日        版次:A07    作者:刘星彤

      马伯庸在分享旅游心得 主办方提供

  

  文/羊城晚报记者 刘星彤

  

  “我从小到大转了十几次学,天南地北都去过。”作家马伯庸说。少时的颠沛流离,让他对“在路上”有一种复杂的情感——每到一个新地方,他都会习惯性地想找一条和家乡道路同名的路,告诉自己“这里也像家”。成年后,他把这种敏感带进了旅途,一年有两百多天在路上,却走了一条和别人不太一样的路——别人看风景,他读人心;别人打卡,他在历史的砖缝里,捡拾普通人一闪而过的心绪。

  日前,为鼓励旅行者在旅途中发现历史、人文与日常之美,万豪国际集团旗下旅行计划——万豪旅享家携手万豪旅享家文旅探索官马伯庸,围绕北京、西安、广州等六大目的地推出“行遇指南”。在西安的活动现场,马伯庸聊起了他在路上的见闻,分享了他眼中“最好的旅行”。

  

  “班味”最重的作家

  

  “我一直被人称为中国作家里‘班味’最重的一个,写出了一股‘牛马气’。”马伯庸此言一出,台下就笑了。他卖了十年变压器,上了十年班,最后将这些“班味”全写进了历史小说。读者在《长安的荔枝》里看到李善德被KPI压垮、被繁复的流程折腾得死去活来,笑得捧腹又心酸,皆因那分明就是自己。

  《长安的荔枝》的灵感,来自马伯庸教儿子背诗。“一骑红尘妃子笑”,大家都在讲“妃子笑”,杨贵妃多开心,但他脑子里冒出来的问题是:这“一骑红尘”是谁负责运的?需要多少预算?协调多少部门?项目计划怎么写?邮件怎么发?“这都是我在上班时亲身经历的事。”

  故事的起点,在岭南。马伯庸选择让荔枝从岭南出发,不只是因为这里自古是荔枝的故乡,更因为岭南的遥远与炎热,天然构成了这个故事最大的戏剧张力——一个最远的产地,一个最短的保鲜期——一个最不能失败的任务。所有的荒诞与挣扎,都从这片土地开始。

  但他写历史,不写帝王将相的权谋,专写“一骑红尘”背后那个运荔枝的小吏。为何执着于此?他答得干脆:“我觉得既然我当过‘牛马’,就应该为‘牛马’发声。”中国文学写神仙妖怪的多,写才子佳人的多,“唯独讲上班讲得少,尤其是讲‘牛马’讲得不多”。不如由他来补上这块拼图。

  

  是谁为老婆不惜“夹带私货”

  

  在敦煌,马伯庸看到一份经文,正面是一个和尚的剃度誓言,“始从今日乃至成佛,一切诸恶悉当断尽……”,正经又虔诚。翻过来,背面却赫然以同样笔迹写着一首情诗:“日月常相望,宛转不离心。见君行坐处,一似火烧身。”

  “同一个人的笔迹。”马伯庸说,“一个和尚,对精神的追求和个人的情感,看似不太匹配,但他勇敢地把诗写在了背面。”

  法门寺地宫。考古人员取下宝帐镜花上的铜镜后,在镜子背后的木板上发现了一行字。是唐朝工匠崔进可在参与地宫修建时,趁安装镜子的职务之便,夹带的一句私货——“愿与(妻子)曹氏同生一处”,直到千余年后才被人看见。

  马伯庸说:“唐代竟然有这么一位深情种子,为了老婆不惜在‘国家重大工程’里夹带私货。”他补了一句:“我给我太太讲这个故事,她很生气,说你为什么做不到?”台下爆笑。

  和尚动了凡心,工匠夹带私货,史书不写。他们把这些心事藏进经卷背面、镜子背后,千年后被某个旅人偶然翻开,然后会心一笑——原来古人和我们一样。

  

  苏轼想家了

  

  有一次在扬州,马伯庸看到一个地名很有意思,“蜀岗”。当时他就想,扬州这个地方,怎么会和蜀国有关系?难道是四川人在这儿堆的一个土堆?于是就去请教。当地人告诉他,苏轼到了扬州,说蜀岗下的那条河是从四川流过来的。从地质学来说,这当然是假的,但马伯庸一下就懂了:苏轼是想家了。

  自认从小到大颠沛流离的马伯庸深有同感。每到一个新城市,他总会想家,怀念儿时熟悉的地方。比如老家赤峰有一条“解放路”,全国很多城市都有,每当在别的城市看到这三个字,他就想象这条路的左右是自己熟悉的书店、小吃店、公园,“就像回到家一样”。

  地名是古人留给旅人的情感漂流瓶——隔着近千年的两个人,用同一种方式对抗着乡愁。

  “我和苏轼先生这种古今之间跨越时空的对话,往往才是旅行中最好的乐趣。”马伯庸说。

  

  令人动容的药王“开源”

  

  有人在台下问马伯庸,旅途中什么样的体验会给你带来写作的灵感?他讲了一件“新鲜出炉”的事儿——说不定就会成为某一本书的素材。

  就在活动前一天,他在铜川做完签售,顺便去了趟药王山。铜川是药王孙思邈的故里,山上药王殿里有五通石碑,上面密密麻麻刻着字,他本以为会是“大医精诚”“治病救人”之类的训诫,凑近一看,竟全是药方——从小儿病到妇科病,头疼脑热到外伤……一应俱全。

  “孙思邈居然把这些药方全部刻在石碑上,”马伯庸说,“古人看不起病,到石碑这儿照方抓药,就能救一条命。你想象不到一个人会愿意开放自己所有的心血研究成果给公众。”

  他用了一个当代词汇去“翻译”这份千年前的胸襟——“开源”。一千年前,一位名医选择不藏私,不卖钱,将药方悉数刻在石头上,每一个路过的穷人都能从中获益,甚至救一条命。这种震撼,他说:“如果不去,这个事我不可能知道,也记不住。”

  

  玄奘哭坟的启示

  

  一次在陕西历史博物馆拍摄时,马伯庸要挑一件文物讲5分钟。他没讲玄奘取经,而是讲了一个少有人知的故事。

  玄奘50岁那年,唐高宗去洛阳,让他同行。到了洛阳,玄奘忽然说:我40年没回过家乡了,想回去看看。回到家,“问访亲故,沦丧将尽”——朋友亲戚全没了,最后只找到他一个姐姐。姐弟俩抱头痛哭后,玄奘问:咱爸妈坟在哪儿?我想去扫墓。玄奘趴在父母坟前嚎啕大哭,几近晕厥。

  “玄奘,中国排名前三的高僧。”马伯庸说,“佛法讲断绝俗缘,六根清净。一个深通佛法的高僧,40年后看到父母坟,他都没绷住。那一瞬间,50岁的玄奘变回了一个10岁的小孩,像趴在父母怀里一样嚎啕大哭。”

  讲完这个故事,拍摄结束。马伯庸无意中看到,几个编导都在打电话,不是聊工作,而是打给爸妈:“妈,你好吗?身体挺好?”有一位编导说:“我觉得我比玄奘幸运。玄奘10岁爸妈就没了,我爸妈还在,我就特别想听听他们的声音。”

  “从古至今,科学在变,社会制度在变,但我们作为人的本性——对父母的眷恋,对孩子的呵护、伴侣的忠贞、朋友的情义,从来都没变过。”马伯庸说,出去旅游,实际上是在寻找古人和我们之间情感的共鸣点,“找到了共鸣点,这趟旅游就像打通了任督二脉,能感受到一些别人感受不到的东西。”

  

  旅途的底色是伤感

  

  当谈及如何用三个词来形容旅行,马伯庸答:第一个词是“探索”——去陌生的地方,查陌生的地名,开阔眼界;第二个是“分享”——“我爱讲故事,分享的过程也是自己反思的过程,很多时候思路不清楚,讲一遍就清楚了。语言是边界,只有说出来的才是我们能得到的。”第三个词,他选了“伤感”。

  小时候马伯庸和父母坐绿皮火车从内蒙古赤峰到海南三亚,一路没有手机,趴在车窗往外看。火车路过一座铁路桥,桥下公路上有个农民开着拖拉机停在那里抽烟。两车交汇的一瞬,他和这位农民四目相对,“‘唰’的一下,那一瞬间我突然意识到,我跟他这一辈子可能只有这一次短暂的相遇。两个人的人生没有任何重叠,只在这一瞬间重叠了一次,然后迅速分开。”他顿了顿,“很多人,很多事儿,我们可能不知道,这是我们这辈子最后一次见到。”

  马伯庸感叹:“旅途是一个不断相见的过程,同时也是一个不断告别的过程。这种对个体命运的寻找和失去,其实是推动我去旅游的真正的底色所在。”

  他在分享的最后说:“希望大家有机会多出去走一走、看一看,带着好奇心去看这个世界,相信每一个人都能成为快乐的‘旅享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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