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有朝霞和雨

　　□王紫涵 福建省安溪一中高二6班

　　十七岁之前，死亡是一件与我无关的事。它出现在新闻里，出现在别人的故事里，出现在语文课本中那些遥远的诗句里，却从未真正走进过我的生活。我以为它还很远，远到要等我长成大人，远到要等我有了白发和皱纹，才会在某一天，不期而至。

　　直到那个凌晨。

　　1

　　电话响起的时候，我听到妈妈的声音在颤抖，接着她说太奶奶出事了，已经送去医院。我那时候还不知道，有些“出事”，意味着“再也回不来”。

　　去医院的路要走一个多小时，凌晨四五点的天空还没有亮透。我靠在车窗上，脑子里乱糟糟的，想着太奶奶上次来我们家是什么时候，想着她坐在外婆家便利店里，笑眯眯地看我和弟弟自己拿零食吃的样子……想着想着，忽然看见车窗外有一片粉蓝色的云，从地平线那里慢慢漫开来。

　　那朝霞美得不像真的。我在心里悄悄说了一句话：“太阳出来了，太奶奶，也该醒了。”我当时是真的以为她会醒，就像我发烧，吃几天药就又活蹦乱跳了。

　　到了医院，抢救室的门关着，红灯亮着。三个多小时，每一分钟都像被拉长了。后来医生出来说了什么，我没有听清，只看到大人们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他们决定用车带太奶奶回老家。我进去看了太奶奶一眼，她躺在床上，呼吸机在响，可那已经不是我认识的太奶奶了。

　　回到老家，大人们把她安置在她自己的床上。很多人在哭，但我把眼泪忍住了，因为我觉得哭出来就承认了什么，我不想承认。直到氧气瓶被撤掉，直到她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像睡着了一样，我才忽然发现——原来死亡是这样子的。不是电视里那种撕心裂肺，不是书里写的那种轰轰烈烈，就是一个人安安静静的，不会再醒来。

　　2

　　回忆是一瞬间涌上来的。看着那么熟悉的一切，又想起太奶奶。她每次见我们都要塞钱，我和弟弟推来推去不想拿，她就假装生气：“不拿就不要叫我太奶奶。”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说话慢慢的，永远是慈祥的模样。

　　我无声地哭了。

　　下午我回去上课。教室里，同学们的说笑照常，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可我的世界明明已经不一样了。好朋友看出我不对劲，问我怎么了。我终于说了出来，眼泪也掉了下来。晚自习时，我出去了一趟，回来时我看到朋友塞给我的一封信。

　　她说她唯一经历过的死亡就是她的外婆。她的外婆会在每年初二铺好所有的床，煮好一大桌饭菜，见到她就说：好好读书，以后才能响当当。朋友说：“死亡这个词太虚无了，得在你察觉到有些东西和记忆里不太一样的时候，得在你看到那个再也弹不出新消息的对话框的时候，得在你发现每年初二回去再也见不到她的时候，她的离开才有了实感。”

　　我看到这里，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朋友又写道：“失去一个人不是一时的暴雨，而是一生的潮湿。”“一生的潮湿”这五个字落到了我的眼里。原来失去，不是哭完就会结束的。它会一直在，在每一个相似的背影里，在每一句相似的话语里，在每一个忽然想起她的深夜和清晨里。

　　朋友还引了一句《项脊轩志》：“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我忽然就懂了。那句话不是在写树，是在写时间。时间是残忍的，它让悲伤变旧、变淡、变成一种不痛不痒的习惯；时间又是仁慈的，它让思念长成一棵树，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枝繁叶茂。

　　朋友还提到英语作文续写篇的《风与电话亭》：如果真的想念一个人，就对着风说话，风会把话带到的。

　　我正看到这里，窗外响一声雷，不是那种从远处慢慢滚来的雷，是炸开的那种。班里同学一阵惊呼，然后雨就下来了。我哭得更凶了。我一直相信，只要足够想念一个人，那个人所在的地方就会下雨。我忽然觉得，太奶奶不是真的离开了。她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在每一场雨里，在朝霞的颜色里，在我每次想起她的瞬间。

　　妈妈说，太奶奶走得很安详，像睡着了一样。我想，那就好。她操劳了大半辈子，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了。

　　3

　　以前我总觉得，“长大”是一个很慢很慢的过程，要一年又一年，要读很多书、经历很多事。可那天我才明白，长大有时候就是一晚上的事。是有一件事忽然砸在你身上，你扛住了，你就长大了。

　　那天，我和弟弟回到家，邻居的叔叔阿姨热情地招呼我们过去吃饭，还送我们上下学。看到姨姨帮我们洗衣服，我忽然感到温暖。他们不是我的血肉至亲，却愿意在黑夜里为我点一盏灯，在雨天为我撑一把伞。我忽然发现，太奶奶的温柔，一直都在。在她塞给我的每一张钞票里，在她说的那句“不拿就不要叫我太奶奶”里，在她看见我和弟弟回家时眼睛亮起来的那一刹那，在每一次说再见时那个大大的拥抱里。风会把我的话带给她的，也会把她的牵挂带回来给我。那天那场短短的雷阵雨，就是她给我的回信。而那天凌晨的朝霞，我后来想了很久，那大概是她临走前，特意为我画的一幅画。她用了最好看的颜色，用了最温柔的手势，她想告诉我什么呢？也许是在说：别怕。太阳还是会升起来的；也许是在说：我走了，可是天还是会亮的；也许只是想说：别哭，你看，这世界多美啊。

　　是啊，多美啊。粉蓝色的天、短短的一阵雨、朋友的信、邻居的饭、姨姨洗好的衣服。失去教会我的，从来不是如何承受悲伤，而是如何在悲伤里，认出那些依然在发光的温柔。

　　太奶奶，您放心走吧。我会好好长大，会好好读书，会在每一个想您的夜里，抬头看看天。如果再下起那种短短的、细细的雷阵雨，我就知道，是您又回来看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