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白山上，那些草木

　　□宗玉柱

　　长白山自然生态极其丰富，可谓一步一景，美不胜收，你若迷上某个摄影题材，一辈子都有的忙的。不知道谁总结出这么一句话：“拍纪实看不起拍人文的，拍人文看不起拍风光的，拍风光看不起拍人像的，拍人像看不起拍鸟的……”这条鄙视链其实也可以反过来理解，咋说呢，迷上拍植物的我，还是先干好自己的活儿吧。

　　早晨，森林里露水愈加浓郁，亮晶晶附在草木的枝叶上。天气晴好，预报显示这个月雨天较多，下雨的时候就得待在家里。雨如酒，不可没有，也不可多得。雨如诗，自然靠它来涤荡，生机才愈见盎然。

　　廊桥下遇到毛茛科的尖萼耧斗菜，是拍摄的好时机。换了很多角度，蹲得久了，站起来有些头晕。回头发现细高草本，花冠钟状，和缬草一致，只是花为白色。上次拍到的缬草花是粉红色，拍完后拿出手机查对，原来缬草也有白色花，判断正确。

　　到北重楼旁看兴安鹿药的花开得什么样，花还不错，叶子也没有被虫子咬。有些植物虫子是怕的，它们吃虫。长白山吃虫的是茅膏菜，我还没有拍到过。旁边的二叶舞鹤草花苞没有打开，这边阳光不充足，迟几日正常。

　　黑水银莲花的花瓣落尽，数株挤在一起。开淡紫色花的鸡腿堇菜，从树影中露出，光线极好。以前听说它每年春夏分别开两次花，观察后发现不是，只是花期长，从春末到中秋。斑叶堇菜、早开堇菜、紫花地丁、球果堇菜等，是真正开两次花的堇菜属植物。它们第一次开的花是虫媒花，秋天是较隐蔽的闭锁花，自己给自己授粉，不需要虫媒、风媒，花很小、不展开、直接结果。

　　长白山一些植物如绣线菊、珍珠梅等每年开两次花的情况也有，但不固定，都是因夏季干旱、落叶、虫害后，秋季暖湿再开。我见过兴安杜鹃秋天开花，当时还很兴奋，以为有了新发现。还见过草本威灵仙开花被折去后，另萌发出两个花序。

　　细雨涌入小镇。与其说在雨中，不如说是在云中。尽量控制少按快门，进了美人松林，却又目不暇接。林中湿度增大，露珠和雨水混杂，一个来自天上，一个来自地下。也有可能它们各是各的，只是挤在一起。

　　这时节白花碎米荠的白色，是一种冲击感极强的白，能让我想到圣洁，继而想到哈达。它的这种状态只保持一两天，所有的花，最艳丽时都很短暂，亦如人的巅峰状态不可持续。

　　附近常见的白色花，还有黑水银莲花、野草莓、铃兰、种阜草，不常见的如白花地丁。山茄子的紫花也很特别，忍不住再去拍，就发现了银线草。几天前驱车十几公里专程去拍过银线草，也设想家跟前可能会有，但这几年从未见过。怕错过花期，朋友圈看到它已开花，问明位置赶紧过去。它在山中是常见草，对山里人来说都不陌生。

　　又看到黑水银莲花，半闭合状态，正处在打开的过程中。蹲下时，一股草香扑鼻，是葎草的味道盖过了其他。银莲花被葎草和一种臺草遮盖，它们在努力伸展腰肢。拍下银莲花，在相机屏上放大看，不对，它的花瓣边缘带着一种淡紫色，不是每个花瓣都有，颜色像是蹭上去的。这不是黑水银莲花，是毛果银莲花。

　　毛果银莲花是毛茛科银莲花属多年生草本，长白山春末夏初的代表性林下花卉之一。银莲花属植物都是不完全花，没有真正的花瓣，我看到的花瓣实际是花瓣状萼片。

　　在人群活动的区域，樱草骤多，联系多处遇见的北重楼，刚发现的银线草，以及其他没有注意过的，总结一下，是否可以说某些植物正在迁徙。或者说植物一直在迁徙中，它们像水往低处流淌一样，有着与“低处”类同的迁徙方向。近年来，它们正向这边蔓延。

　　树林中甩鞭子的声音是噪声污染，周边的人和树木花草都深受其害。挥汗如雨的不仅有老男人，也有老女人。其中一个一边抡，一边用凶狠的目光瞪我，赶紧识趣绕行是正确选择。我疑心花草们这些弱者会因噪声沉沦，看过蛇莓的饱满精神，原来也没什么。至于那些大树，更不会对噪声反感，每一声产生的振动，兴许会有解痒的体验。当然这些是我自己瞎想的，实际情况不会这样。也许世上真有这么棵大树，它就是喜爱吵闹。

　　不知名字的草木太多，叫错名字的也多，都很正常。错在臆断推论，好在失误可以更改，不需要脸红。纸面上的推理和论证，在现实应用中或不可行，但并不说明推理论证就无意义。过去的那些前辈写作者，因为资讯没有今天发达，所以他们只敢写自己熟悉的东西，反倒很少有细节逻辑上的失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