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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疲倦的行者

——怀念林建法兄

来源:羊城晚报     2026年08月04日        版次:A07    作者:孙郁

      远方(木刻) AI制图

  

  □孙郁

  

  缘结《当代作家评论》

  

  1984年,我在沈阳读书时,《当代作家评论》刚刚问世。最初创刊,思基、陈言起了很大作用。我认识他们,与刘齐有关。那时候中国作协辽宁分会书记处的负责人是刘齐,他在沈阳搞了一个学术沙龙,我也被邀参加。陈言有时候也凑进来,彼此便熟悉了。陈言与思基策划栏目内容时,就在北陵小区的院子里。我所在的学校在他们隔壁,见面很是方便。大概是1986年,刘齐等人向陈言推荐了林建法,编辑部就多了从福建来的新朋友。而杂志的调子,也开始发生了些许变化。

  林建法高高的个子,一口福州腔。他夫人是辽宁人,此次他随妻迁徙,跨度是大的。但他很快适应了东北气候,南人北相的样子,没有给人生疏之感。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陈言家里,时间是在一个冬日,谈了什么,忘记了。那时候他忙碌得很,杂志的外交活动,几乎都是他在跑。编辑部还有个编辑叫许振强,我们都曾在辽南的复县工作过,彼此也熟悉。印象里,林建法善于策划,他几乎熟悉国内最活跃的作家和批评家,陈言就曾说,林建法来,自己轻松了大半。

  林建法热衷于新现象的追逐,文坛凡有佳作出来,便很兴奋;有内心喜欢的,也会组织人讨论,刊物便活跃了起来。他的大学时代是在华东师大度过的,海派批评家与他关系不错。但他也看重京派文人,去北京的时候总要抽时间见何西来等。上海方面,交往较多的有陈思和、王晓明、吴亮等。没多久,刊物地区性特点开始淡化,成为国内重要的批评园地。

  现在讨论上世纪八十年代的文学思潮,《当代作家评论》是不可忽略的园地。刊物风格所以引人注目,主要因了对于启蒙理念的呼应。这在那时是与《文学评论》《当代文艺思潮》两个刊物并驾齐驱的。那是思想解放时期,杂志上总能读到不错的文章。林建法不太看得起旧式批评理念,觉得格局不大。有几位在我看来不错的学者的文章,却被他毙掉了。对于朋友的文本,也是不迁就的,记得我有一篇稿子,他觉得不行,主要是不及物的地方多。那时候大家都在总结新时期十年创作情况,我的文字可能过于偏爱一类现象,缺少系统性。现在看来他的看法是对的,他和陈言都觉得我不太适合写理论化的文字,以为个案分析才更为重要。此后许多年,我一直记着他们善意的批评,也因此提醒自己不要贪于宏大叙事。

  我到北京工作后,和林建法的联系反而更多了。他和陈言也来鲁迅故居小坐过。我那时候任职于鲁迅博物馆,与文坛没有什么接触,后来认识的几位北京作家,都是他与陈言介绍的。也许因为此前写过一点批评类文字,他觉得我转入现代文学史和鲁迅研究,也不能脱离当下,一般都是他打电话,说某某作家的作品值得注意,希望点评一下。他催稿很勤,我也陆陆续续写下来。

  

  所言所行皆艺术化

  

  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我从海淀搬到蒲黄榆,离汪曾祺先生家很近。林建法来京时,常去汪老那里看看,顺路也来找我谈天。他和汪曾祺的关系挺深,有几本他编的书,就是请汪老写的序。有一段时间,他在沈阳开了个书店,开张时,汪老也来了,彼此相聚甚欢。现在读《汪曾祺全集》,能领会其间的蛛丝马迹。林建法为宣传汪曾祺做了不少工作,沈阳出版社出版过他主编的散文丛书,就收有汪老的集子。他们彼此的交往,说起来都是佳话。

  凡与林建法交往多的人,都会发现,他的心很细,喜欢做幕后的工作。他私下为许多人的作品出版做了不少编校工作。辽宁有个业余作者的小说集,由他编辑出版后,引起读者的注意。《蒋子龙文集》就是他在宾馆里一页一页校出来的。这套文集召开过出版发布会,蒋子龙第一个感谢的就是林建法。我那天在现场,发现建法有点羞涩地躲在会场一边。他还编辑了不少作家研究论文集,促进众多作家年谱的出版。这类的事情,细数起来,很多很多。

  现在回想起来,《当代作家评论》越来越被读者注意,这大概与他的思路有关,他策划的会议,并不都属于主流式的,有的明显带有逆俗意味,或者是尝试性的。他看重有影响的大作家的研究,但对于边缘写作者,也颇为关心。1995年,他在福建晋江主持了许谋清作品座谈会,我与几个朋友都去了。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南方改革的气象,乡镇企业与民间文化的变化,颠覆了我许多认知。会后我们到了泉州,参观李叔同圆寂的开元寺。第二天他又把我带到厦门鼓浪屿,拜访了舒婷和陈仲义。那天海风习习,日光暖人,谈天时竟忘了时间。他在闽南土地上,是很有几分人缘的。

  建法兄是个美食家。有一次在南方某市,他带我到处去找福州鱼丸,总是说自己家乡的鱼丸天下第一。他喜欢吃鱼头,以为最有营养,对于各类蔬菜的维生素含量,亦有研究。北京有个福州风味的小饭馆,是他的亲戚开的,我去过多次,他来京时常在此请朋友小聚。在我的朋友中,他大概是最懂喝茶之道的人,每次聚会都自带新茶,把气氛调得浓浓的。他还专门请人制作过一种茶饼,送给刊物的作者。有几次在南方讨论作品,亲自找人为众人特制了微型紫砂壶,烧上众人的名字。这是士大夫气的一种,性情中人,所言所行都可以艺术化。

  一本杂志,能够一直坚持下来,十分不易。最困难的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后期到本世纪初,经费不多,需要多方筹措,他由此结识了不少企业家。亡友韩忠良告诉我,建法为了化缘,有时要陪一些老总喝酒,被冷落的时候也有。老韩见状,有点看不下去,便由春风文艺出版社出资帮助解决了些困难。记得有一次来京,他请几个作家和某老板聚餐,我觉得奇怪。后来才知道,那位老板曾是文学青年,见到心里喜欢的作家,便有了资助的冲动,在杂志上挂了几年的广告。

  

  冷中有热能屈能伸

  

  想起这些往事,感到建法是能屈能伸的汉子。为了刊物,尽其所有。坦率说,他并不是完人,其性格有冷的一面,有时候不近人情。但在那冷中,背后是热的东西。对于文坛的不正之风,他是深恶痛绝的。而一些过于自饰的作家文本,他拒绝发表评论文章。

  《当代作家评论》也刊发过一些批评性的文字,得罪过一些熟人。他的主观性使其与作协也产生过摩擦。我觉得这种主观性,也使他遗漏了一些作家,比如有个出土人物式的老作家热的时候,他却不以为然,并未组织人讨论这个现象,反而对于尤凤伟这类作家,倾注不少心血,强力推广其新作。这种审美口味,并不是没有引起争议,但他仍坚持自己的判断。他也是个很重友情之人,陈言晚年过得充实,与他关系很大,他们两人十分默契,建法让他审稿,排除了不少问题。陈言病重时,建法常去探望,有时一直陪在身边。他对于这位前辈的尊敬和爱戴之情是颇可一记的。

  2002年后,我们的合作多了起来。比如,一同策划了莫言、阎连科的研讨会。这两次会质量都不错,那时候莫言还没有获诺奖,阎连科也是风头正盛的时候,但建法以为他们的价值是会被更多人意识到的。这两个会议在鲁迅博物馆召开,使五四传统与当代文学之关系有了一种象征性的展示。类似的会议,不知道他策划了多少。他看准的作家, 一定会想法做一点对话,或者在杂志上搞一个批评小辑。印象里,他对王小波、林贤治这类边缘写作者,也颇为欣赏。但他并不都主张说好话,主张批评多元。比如谈及贾平凹,就一直觉得《废都》写得最好,余者也不是没有遗憾的地方;余华的长篇作品,也有败笔的时候。他希望批评家对此作一种对话式的批评。而《当代作家评论》的一些文字,确是有某种对话当代的意味。

  近四十年,我们见过多少面,已经无法记得了。他身体一向是好的,我与他在一起的时候,感到他朝气不减、永无疲劳的样子,显得比我更有力量感。他好像也注重养生,还给我推荐过一个据说会看病的道长,我因为忙,却没有拜见过那位山庙之人。也因为他过于相信古法,后来得病时,失去西医及时治疗的机会。这在他是自愿的选择,而在朋友们看来,也不无遗憾,倘若换一个思路,也许会有更好的选项也说不定。然而他竟那么固持己见,静对病魔,最后匆匆离开我们,实在可惜。总觉得他还有许多事没有做完,不少书尚待编辑,而我们要交流的话还没有说尽。

  遥望苍天,往事历历,才知道“少日往而老日催”的无常。而我相信,在天国里,林建法依然还是不知疲倦的行者,所到之处,卷起旋风,作为美的寻找者,怎么能不快哉乐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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