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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过阳光的走廊(油画) □罗凯珠 |
□刘荒田[美国] 1956年,我上小学三年级。我家开在小镇的文具纸料店生意红火,主持店务的是56岁的祖父和53岁的祖母。33岁的父亲刚刚当上小镇第一届工商联主任,忙于公务,很少在店。已生下四个儿女的母亲负责家务。一个标准的小康之家。 我作为长子嫡孙,受祖父这大家长宠爱,在家里横行无忌。这一年的端午节,暴雨方停,横水河猛涨。我把螃蟹壳放进河里,非要下水玩玩。祖父说去什么去,小心被洪涝卷走。我哪里肯依?躺在地上撒泼。祖父只好屈服,陪我到水埠头。他不懂水性,拘谨地坐在没入水中的石级,苦着脸擦身。我在他旁边手按石级,两腿打水,水花溅上他的秃顶,他抹了抹,害羞地笑。 不过,过了夏天,我的“小霸王”地位岌岌可危。起因是班主任梁老师向祖父告状。年近五十的梁老师,早就因来店里买文具和祖父成为好友,一个星期总有一两次来找祖父聊天,自然谈到我在学校的表现,过去以报喜居多,但最近形势丕变。梁老师拿着我的期中测验试卷,给祖父看,告诉他,我语文和算数两科的分数,从全班最好降到第十名,他指着几处错误说:“康伯,你的孙子聪明是聪明,败在骄傲。” 梁老师告辞后,祖父怒气冲冲地站在骑楼下,大声叫我的名字。我正在和小伙伴们捉迷藏,闻声跑来。祖父把试卷摔给我,训斥道:“好好看,不把骄傲改掉,我不客气!”我一手拿试卷,一手搔头。从入学起,我因成绩不错而被老师们赞为“聪明”,我暗里得意。可惜,很快就晓得,这褒语和“骄傲”是硬币的两面,哪怕仅是语文作业造句错了一个字,也会被戴上“骄傲自满”的帽子。什么是“骄傲”,我哪里骄傲,怎么改,却没人告诉我。这一次也是如此。我不敢反驳,低头走开,玩游戏的兴致顿时消失。 第二天,我发现祖父不是真生气,表现如下:我上午放学回到家,他把我叫到跟前,曲起右臂,指着肘关节的突出部位说:“这里硬硬的,不知是什么东西,你摸摸。”我伸手按了按,尖尖的骨头,谁都有。祖父顺势伸直手臂,往我头上戳一个栗子,轻轻的,哈哈大笑说:“骗你呢。”我揣摩,我的“骄傲”是使他骄傲的——聪明人才有骄傲的资本。 两个星期后,梁老师上门,神色严峻。他和祖父隔着玻璃柜台悄声谈了一会儿,匆匆走了。我从厨房里看到,知道是怎么一回事。白天,我在学校闯了祸——和同班的阿旋去姨婆家的菜园摘番石榴,耽搁了半个小时,上学迟到,不敢走正门,翻过后面的围墙,跳下来时踩坏了新栽的苦楝树苗。阿旋是顽童,三天两头因捣蛋受罚,而我向来是“尖子生”,这次居然和“差生”联手犯规,梁老师格外痛心,向祖父投诉时难免添油加醋。梁老师离开后,祖父黑着脸不理睬我。次日早上,祖母偷偷警告我:“你阿爷昨晚老叹气,说你学坏,伤心得不得了,怎么这样?” 祸不单行,第三次,祖父不能忍受了。合该我倒霉,那次是在算术课闯的祸。科任骆老师性情温和,学生都不怕他。邻桌的阿伟趁老师在写板书,给我扔来一颗山捻子。我扔回去,被转过身来的老师逮个正着,他当场批评我,下课后还向班主任梁老师汇报。 梁老师把这一事归为“屡教不改”,又向祖父告状。梁老师刚离开,祖父对我发雷霆之怒。我解释:是别人挑衅在先,老师没看见而已。祖父更怒,戳着我的头,说:“不得了,反啦反啦!”祖母怕他动手,把我拉到一边,推我上楼。第二天,祖母悄声告诉我:“你阿爷要动家法。”我问什么叫“家法”,她指了指货架旁挂着的鸡毛掸子。 这一天家里老小都传遍:大家长要实实在在地教训我。母亲心疼地骂我活该。祖母对祖父说,打什么打,小孩子,骂骂不行吗?碰巧母亲娘家的“阿白”(母亲的继祖母)也来了,听到消息,把我拉到一边,说:阿爷打你,你拼命叫。我的弟弟妹妹却没有反应,他们要看热闹。我开始时紧张得很,远远看到祖父就躲在货架后面。祖父的愤怒,从背后也看得出来——走三步就使劲顿一下脚。 晚饭后,祖父果真动手,用背带把我捆在厨房的铁闸上。一边捆一边嘟嘟囔囔:“动家法动家法!”但并不十分用力,我如果使劲挣扎,带子会松开。但我坦然受绑。祖父转过身,走进厅堂,去找打人的工具。那年代,小镇的家长体罚小孩,通常用鸡毛掸子,又趁手又得劲。可是,挂在当眼处的鸡毛掸子,祖父没拿,却去角落抽出一块“板皮”。 什么叫“板皮”?我家不但卖文具,还卖“镜画”。为了增加利润,父亲订购了镜画的全部材料,如玻璃、描上花边并上漆的木条,以及板皮。板皮是托底用的超薄衫木板,自己动手制作。我久等,他在材料堆前磨蹭,终于找到两指头阔的一块,拿着它缓缓走向我,高高举起。我仰头直视头顶上方的凶器,哇地哭起来,如圩场上被阉割的小猪嚎叫。 祖父吆喝:“叫你不听话!”我闭眼。板皮落下,触及大腿,却一点也不疼。我用足劲哭。等待另一下。可是,祖父转身,把板皮扔掉,手放在前额处,踉跄走开。家法就这般行完。 第二天一早,我背上书包上学。在门口,祖母诡秘地告诉我:“你阿爷没出息,昨晚翻来翻去,没怎么睡,我摸他的木枕,全湿了,是眼泪啊!” 轮到我哭了,一边哭,一边在心里对祖父说:我改,我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