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龙洋 最近刷短剧、看网文的朋友,大概都有这样的体验:一集接一集,一章接一章,故事节奏快、情节一环扣一环,常常让人不知不觉继续看下去。手指往上一划,又是一个钟头过去了。这种“上头”的感觉,如今常被概括为“爽感”。“爽感”何以形成,又怎样在互联网条件下呈现出新的文体特点?这个问题值得认真琢磨。 2026年,“繁荣互联网条件下新大众文艺”首次写入政府工作报告,并被置于“更好满足人民群众精神文化需求”的重要部署中。新大众文艺由更广泛的大众主体参与创造,以新的创作理念、表现手法和传播方式回应新的审美需求、文化消费习惯与价值观念。今天讨论“爽感”,正是希望从一个具体的审美现象进入,理解互联网条件下新大众文艺旺盛的创造活力。 “爽感”的来路 王国维《宋元戏曲史》序中有一句名言:“凡一代有一代之文学。”他所列举的楚骚、汉赋、六代骈语、唐诗、宋词、元曲,各有不同的历史生成条件,但这句话至少提醒我们:每个时代都可能形成与自身生活、媒介和审美相匹配的文学形式。若从大众传播的角度观察,词曲、说话、话本、戏曲等与歌唱、讲说、演出和市民文化联系尤其密切。新的受众、新的传播场景,往往也会催生新的文体可能。 把时间拨回一百多年前,晚清那会儿,演说会、说书场、白话报共同构成了活跃的公共传播空间。梁启超等人重视演说的启蒙与社会动员作用。那种面对公众、追求即时理解和现场回应的表达,与今天刷到一个高质量短视频当然不是一回事,却有可比较之处:大众传播不仅要“说什么”,也要考虑怎样让人听得懂、愿意听。 北京大学教授陈平原在其《有声的中国——演说的魅力及其可能性》中,专门研究过这个现象。他注意到,演说强调现场效果,也受到听众趣味、理解能力及现场氛围的影响。说白了,凡是要走向大众的表达,都得过两道坎:让人听得懂,让人愿意听。 从这个角度看,今天的微短剧、网络小说是在新的媒介条件下重新回答“怎样抓住并维持注意力”这个老问题。强情节、快节奏、直给式的情绪释放,是它们鲜明的叙事能力;弹幕、评论、转发、二创等互动方式,又让传统的大众叙事资源在数字媒介中产生了新的变化。 这种“爽感”带着强烈的现场互动色彩。老一辈研究口传文化的学者早就注意到,传统说唱靠的是现场聚拢、即时聆听、共同期待,台上台下的情绪彼此感染。今天的弹幕、评论等,不就是数字时代的现场吗?看一个打脸桥段,弹幕齐刷刷飘过“舒服了”,那种集体情绪共振的快意,跟旧时说书场里的满堂喝彩,心理机制如出一辙。 所以,与其只把“爽感”看成一种文本风格,不如把它理解为由叙事节奏、情绪动员与互动机制共同生成的审美经验,它不断召唤读者、观众的即时回应与参与。这是新媒介环境赋予它的独特气质。 “爽”有“爽”的道理 我看有些批评,把“爽感”一棍子打死,说成低级趣味,这有点站着说话不腰疼。想想看,一个刚下班的年轻人,挤完地铁回到家,累得话都不想说,他打开手机看个短剧,跟着主角打脸仇人、逆袭人生,痛快那么几分钟,第二天才有精神接着搬砖。这有什么错?这明明是文艺在为普通人做情绪按摩,是一种及时的情绪整理。 这里面其实藏着两条普通人最朴素的诉求:一是对公平的渴望,二是对自我价值的确认。“爽”文“爽”剧里的常见桥段,如被小看的人逆袭了、作恶的人被惩罚了,说到底,是在用最简单的叙事满足这两条。现实生活里,很多事情没那么快见分晓,也没那么痛快,但普通人需要这一刻的痛快,来支撑自己在不那么痛快的现实里继续前行。这个心理需求,文艺从来都有责任去回应。 中国古代文论很早就注意到文艺与情感的关系。《毛诗序》说“情动于中而形于言”,刘勰《文心雕龙·情采》又说“情者文之经,辞者理之纬”。由此看,今天的“爽感”虽然生长于数字媒介,却仍延续着文学以情动人、以文组织情感的基本规律;新大众文艺的创造,则在于把这种情感动能置入新的节奏、媒介和参与机制之中。 再者,新大众文艺的“大众性”,还体现在创作主体的拓展。今天,移动终端、网络平台和数字工具大大降低了表达与传播门槛,越来越多普通人由文艺的接受者,进一步成为创作者和传播者。 文学走向大众,是近现代以来不断展开的文艺实践;互联网则让大众从“读者”进一步走向“作者”。“爽感”所带来的即时共鸣,也正是这种大众参与活力的一种体现。 怎样让“爽”更有味 “爽”是一把盐,有它才有味。新大众文艺已经显示出迅速抵达受众、形成情感共鸣的强大能力。而一道菜的滋味,终究要靠更多食材共同成就。 因此,更值得琢磨的是,怎样让这种已经显示出强大感染力的情绪动能,与人物、生活、语言和结构彼此成就,使作品既有即时抵达力,也有更丰富的回味空间。 在文学史上,大众传播与文体成熟往往相互推动。宋元“说话”积累的叙事经验,在话本、拟话本中不断被整理、改写和再创造。冯梦龙“三言”兼收旧话本与拟话本,凌濛初“二拍”则以文人拟话本创作为主;水浒故事也历经史料记载、民间讲唱和戏曲搬演,最终发展成长篇小说。可见,通俗传播与文学创作并非彼此排斥,而常在流动转化中相互成就。 让人“爽”当然很好,但如果能让人“爽”完之后留下一点别的,岂不更好?比如,爽完之后留下一点对生活的琢磨,笑完之后心里多一丝暖意或者追问。这要求并不玄乎。说到底就是四点。 一是情绪背后得有真想法,故事不能空转。真正高质量的“爽感”,是让情绪、立意和逻辑彼此成就。作品可以有强冲突,但不能只有冲突;可以有快速反转,但反转必须服务于更深的价值判断。否则就成了为爽而爽,爽得莫名其妙。李渔《闲情偶寄》论戏曲结构,把“立主脑”放在极重要的位置,所谓主脑,就是“作者立言之本意”。放到今天看,主脑立得住,强冲突、快反转不只是局部刺激,而能汇入整篇作品的价值线索。 二是不光展示逆袭的结果,也触碰一下生活本来的复杂面貌。人的矛盾、迟疑、失败、修复,这些复杂的纹理,恰恰是作品产生后劲的来源。鲁迅《中国小说史略》评《儒林外史》“戚而能谐,婉而多讽”,恰好说明成熟叙事可以在悲戚与诙谐、婉曲与讽刺之间形成丰富张力。深层审美体验来自对现实复杂性的保留,而不是对现实复杂性的删减。 三是语言和结构得讲究。过去我们训练学生演说,要求学生有话要说,而且话要说得合乎逻辑、讲究方式。同样道理,越是追求强烈的感受,越需要在语言、节奏、结构上反复打磨。从会制造刺激,到会组织文本;从段子式爆点,到有章有法的布局,这是文体走向成熟的重要一步。李渔又用“密针线”比喻戏曲结构中的照映与埋伏,强调前后关合、针线紧密。今天无论网文还是微短剧,越是节奏快、信息密,越需要这种结构自觉。 四是跟读者观众做一点有质量的对话。作品不仅让人爽,还要让人想,不仅让人代入,还要让人反思,不仅提供情绪出口,还要留一个价值回路。这可说是创作者的公共责任,也是让即时共鸣进一步转化为持久文化回响的重要一步。 打个比方:“爽感”是请人进门的好台阶,但屋里总得有点实在的家具和风景,人家才愿意坐一坐、转一转,走的时候还能惦记着。好的大众文艺,应该是让人愿意进、看得进去,回头还能咂摸出点滋味来。 “爽”而不浅: 从即时共鸣到长久回味 这些年有个说法很流行,叫情绪价值。好像什么作品,只要能提供情绪价值,就是好作品。但这其实只说对了一半。最高级的情绪价值,不是让人忘掉现实,而是帮人更好地面对现实。 “爽感”本身就是新大众文艺的一种富有生命力的审美资源。真正的好作品,从来不拒绝“爽”,《水浒传》里鲁提辖拳打镇关西那一段,读到的人哪个不觉得痛快解气?但《水浒传》给读者的,远远不止于痛快。金圣叹在《读第五才子书法》中说《水浒传》“只是看不厌”,原因之一在于“把一百八个人性格,都写出来”,又赞叹“一样人,便还他一样说话”。这把问题从情节快意推进到了人物塑造与语言声口:快意之所以能留得久,最终要有鲜明人物、独特语言和严密结构来承载。痛快过后,那种对世道的感慨,对命运的回味,才是它几百年后还能被人捧起来读的原因。 我们这个时代拥有极其丰富的情绪经验,也正在形成新的情绪组织和表达方式。把“爽感”的即时共鸣进一步转化为现实理解、思想沉淀和文体创造,正是新大众文艺的广阔生长空间。微短剧、网文、直播、互动叙事游戏……新大众文艺形态正在蓬勃生长、不断丰富。“爽”得有层次、有后劲、有余味,它就不仅是当下最有活力的文艺现场,也可能沉淀为这个时代留给未来的文化底稿。王国维所谓“一代有一代之文学”,提醒我们每个时代都会寻找与自身生活经验相匹配的形式。今天,新大众文艺正在以新的主体、新的媒介、新的表达,参与书写属于这一代人的文学史。 (作者系广东财经大学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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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时新闻
论“爽感”的来路与去处
互联网条件下新大众文艺的审美观察
来源:羊城晚报
2026年08月14日
版次:A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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