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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犁的“偏见”

来源:羊城晚报     2026年08月18日        版次:A07    作者:何华

  □何华[新加坡]

  

  我的床头总是放着孙犁的《芸斋小说》,三十来篇笔记体短文,薄薄一小册,读了又读,真是滋味悠长。孙犁的文章和为人,不像汪曾祺那么洒脱,也没有士大夫情趣,他是简净的、朴素的,甚至是冷寂的。

  我们这一代人知道孙犁是因为中学课本选了他的小说《荷花淀》。那时的课文题材比较单一,《荷花淀》和茹志鹃的《百合花》是少有的充满诗意和书写人性的作品,现在回想,这两篇可谓“双璧”。

  《荷花淀》完成于1945年春天,是孙犁“在延安的窑洞里一盏油灯下,用自制的墨水和草纸写成”的。它虽是一篇战争题材的小说,却没有硝烟弥漫,战斗场面被他轻描淡写一带而过,着重描写了月亮、院子、芦苇、苇席、水、雾、风、荷等诗意场景。关键是,一点儿不耍文艺腔,景色与情节水乳交融,恰到好处。他到底是熟读旧小说的,写景之外,对话也非常逼真自然,故事往往借助对话去推进。因为孙犁和他这篇小说的影响,产生了一个文学流派——“荷花淀派”。

  1980年,汪曾祺发表了小说《受戒》,我觉得它不仅受到《边城》的影响,也受到了《荷花淀》的影响。继沈从文的《边城》之后,《荷花淀》和《受戒》发扬了“水上故事”的传统。

  差不多与孙犁在写作《荷花淀》同时期,张爱玲创造了她一生最为人称道的短篇集《传奇》,钱锺书则在1944-1946年完成了《围城》。可见,无论作家身在解放区还是沦陷区,只要是好作品,就能留下来,成为经典。

  “文革”后,孙犁完成的《芸斋小说》,“诗意”减退了,但更加质朴动人,仿佛由李商隐转入“古诗十九首”。孙犁晚年用笔老辣,不玩花样,自成一格,堪称“孙犁调”。《芸斋小说》开篇的《鸡缸》以物喻人,借缸抒发,“茫茫一生,与磁器同”;《三马》看得我心痛不已;《续弦》写老伴死了,寂寞难耐,想再找个人,很真实,最后还是不欢而散。《芸斋小说》写亲人、朋友、婚姻,也写得志小人,透过这些人事折射出时代。

  近日读孙犁的《书衣文录》,书里多次提到周氏兄弟,对鲁迅推崇备至,对周作人则由衷地瞧不起。1974年11月23日,在《鲁迅小说里的人物》一则里孙犁写道:“因缘日妇、投靠敌人之无聊作家(周作人)竟得高寿,自署遐寿。毋乃恬不知耻,敢欺天道之不公乎!”周作人晚年散文追求没有烟火气的境界。孙犁1987年1月3日,在《知堂书话》书衣上评说周文“淡到这种程度,对人生的滋养,就有限了”。他甚至认为周的文风“实际上是一种颓废现象”。

  平心而论,周作人的散文无味而有味,自成一境。孙犁的看法当然是一种“偏见”,但这就是孙犁,理直气壮,且自有他的理由,1992年春节这天,他在《题〈知堂谈吃〉》书皮上道出缘由:“有些青年人,没受过敌人铁蹄入侵之苦,国破家亡之痛,甚至不知‘汉奸’一词为何义。”

  孙犁不喜欢周作人,这可以理解,但我很惊讶孙犁也不喜欢沈从文,后来知道他对丁玲如此崇敬,恍然大悟。人都有私爱与偏见,这才是人。1982年,78岁的丁玲到天津,去小她九岁的孙犁家做客。孙犁准备了橙,切片,盛在碟子里,丁玲吃了几片。黑白照片里,我看到了橙色的光芒与两位老人的笑声打成一片。“莎菲女士”以一种轻松的姿态坐在孙犁家里聊天,劫后余生,他俩谈的,肯定截然不同。孙犁表现出了少有的兴奋,就像个小青年。他对丁玲说,自己年轻时如何喜爱她的小说《韦护》。丁玲听了很高兴,两人谈笑风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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