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灿富[美国] 昨夜竟梦见广州石牌了。那条横跨中山大道的人行天桥依然,我站在桥中央,看着桥下的车灯流成一条河。附近的暨大校门也还在老地方,紧邻的石牌农贸市场的铁皮棚子也在,只不过潮汕人阿和的大排档前空无一人…… 上世纪90年代初,走出华南师范大学正门,经过那道天桥,暨南大学的围墙就在眼前。记得有同学说,天桥是这一带的标志,桥北是书卷气的校园,桥南是人间的烟火。走下桥,石牌农贸市场热热闹闹的气氛扑面而来,铁皮棚顶下,有菜贩的吆喝、鱼摊的水声、大排档锅铲相击的脆响,汇集了一曲很有生气的市井交响。 阿和的大排档面对中山大道,用红漆写在木板的“正宗潮汕风味”作为招牌,印象中那“正”字看似少一横。阿和说他有意写错的,潮汕人做生意讲究个“缺”字,缺一笔才圆得满。 那时由老家回广州,交通不畅,百多公里路程坐长途客车至少四五个钟头,到省站时大多是深夜。再挤专线巴士一路摇摇晃晃,在石牌站下车,常常已过十一点。广州的冬夜,有一种透骨的潮冷,未知由何处刮到的一阵冷风令人颤抖。只要望见阿和大排档的灯火亮着,心里面似乎暖了几分。 阿和是潮汕人,矮壮身材,脸上总带着笑容。他店做出的艇仔粥,米粒熬得开花,鱼片、鱿鱼、花生、油条碎浮在粥面,撒一把葱花,香气扑鼻。牛肉炒河粉算得上阿和的绝活,河粉滑嫩,牛肉薄而嫩,猛火快炒,带着锅气端上饭桌。有时,我们几个同学围坐在矮桌旁,每人面前一碗热腾腾的粥,一碟喷香的粉,趁着阿和有空闲,闹哄哄要他讲趣闻轶事。 阿和说,他16岁离开潮汕老家,先在广州的工地搬砖,再在石牌卖过水果,省吃俭用盘下档口。他的讲述没有惊天动地的传奇,就像手中那把锅铲,在烟火之中翻转着生活的滋味。 有一次,我们问阿和为什么这么晚才关店。他淡然一笑说:“我在等你们这些读书人啊。深夜回来,有一碗热粥喝,才不会觉得这城市太冷。”那时我们年轻,只觉得这不过是生意人的客套话。如今想来,一个异乡人在另一个异乡,用一碗粥暖着更多异乡人的心,源于真情,来自实感。 大学毕业后,我离开广州,工作琐碎而忙碌,再也没有去过石牌。到现在,石牌的天桥是否仍横跨在中山大道?如果有一天,再由华师大正大门走出去,走过那道天桥,站在暨大门口,是否还能听到阿和的炒锅嘈杂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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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回石牌
来源:羊城晚报
2026年08月18日
版次:A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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