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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实的他,耿直且温暖

来源:羊城晚报     2026年08月19日        版次:A07    作者:韩晗

  □韩晗

  

  8月16日,看到一位朋友发的朋友圈消息,标题:中央戏剧学院教授罗锦鳞病逝。

  我像被雷击了一般。第一时间想到的,是这辈子再也没有可能去罗伯伯家里被他批评了,以前是担心,而如今却是再不可求。

  罗锦鳞教授是我老师周华斌先生的老朋友,二十多年前我从事戏剧创作、评论与研究时,对罗锦鳞这个名字就如雷贯耳。周老师说,罗教授是一个喜欢向学生问问题的人,很可能冷不丁问你一个问题,你要有思想准备。果然,第一次见到罗教授时,闲聊中他问我古希腊悲剧和喜剧的相同点是什么,我差点一句话都讲不出来。

  后来,罗教授退休了,他与我大伯是同一个小区的邻居,因此我私下开始称他罗伯伯。

  慢慢地,我才知道,罗伯伯的确是一个有个性的人,耿直且温暖。我大伯退休后,曾受聘某民办大学任院长,他请罗伯伯去做特聘教授,本是老哥俩找个地方消磨时间,但罗伯伯极为认真,看到学生不认真听课,他大发雷霆。我大伯说,老罗太较真,但是一个好老师。

  虽然是民办学校,但罗伯伯依然严格以待,早晨上课,首先环视教室,如果出勤率低,他首先要求班长把没来学生挨个打电话叫过来。彼时该校地处京郊,苦寒偏僻,学生早晨多赖在被窝不想起床,但因为班长的电话,哀嚎声此起彼伏地响彻宿舍区。

  有一年我坐高铁从北京出发,邻座是一个央媒的女记者,她看我在看丹钦柯的书,问我是不是戏剧学者?我说只是爱好者。再一聊,她居然是我伯父和罗伯伯当年的学生。

  我问她,这两位老师风格如何?

  她说,您大伯韩教授待人宽厚,说话和蔼可亲,学生要请假,打个招呼即可,是我们心中的“暖男”;罗教授则不然,有一次我借口请病假不来,结果他穷追不舍,找我要校医院的假条。我那时可讨厌他了,还给他起绰号。

  我问,现在呢?

  这位女记者沉默了一会儿,“罗教授是我遇到最好的老师,而且当时我们也确实不知道,面前站着的是一位世界级的戏剧导演,只怪我们年少气盛,而且有眼无珠。”

  我问她为什么这样说,她说,有一年她需要联系一个老艺术家采访,结果这位艺术家闭门谢客,谁也不见。她情急之下给罗教授打了电话,没想到罗教授还记得她这个当年逃课的学生,立刻表示愿意引荐。这位老艺术家不但接受了采访,还修改了采访稿。后来这篇新闻稿还参评了中国新闻奖。

  这让我想到另一件事情。前几年,中戏的朋友对我讲,中戏举办一个活动,企业家和明星校友坐第一排,教授坐在后面,罗伯伯走到校领导面前,要求他把第一排的位置留给教授。那位校领导很尴尬,只好在前排给老先生们留了几个座位。

  座位排好后,罗伯伯自己不坐,挨个请后排的同事坐到前面。

  记得罗伯伯曾很直接地问过我,你来看你大伯,怎么不来我家?

  十几年前我搞民国期刊研究时,罗伯伯知道了。曾对我说,欢迎我来他家,给我看看他父亲早年发表的一些关于古希腊戏剧的文章,都是民国期刊原件。但是我一直没有去拜会过罗伯伯,哪怕他问我“怎么不来”时,我也不敢答应前去拜会。

  以我内心而言,我当然想去,但因为那时已经不搞戏剧,自然也开始逃避戏剧研究前辈们充满期待的目光。像打过交道的老一辈戏剧家欧阳山尊、黄宗江等,那是根本不敢叨扰的,以至于老先生们谢世前几年我都没有去见最后一面。像罗伯伯以及他同龄的同事如谭霈生、徐晓钟、董健、魏明伦等老先生,则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一般也不敢贸然打扰。要说戏剧界前辈联系比较多的,当属我的老师周华斌先生和余秋雨先生,这两位老师也算是罗伯伯的同龄人。而且,我担心罗伯伯知道我早已不做戏剧研究了,又给我一顿批评。

  我其实不怕罗伯伯批评我,我是怕他失望。他曾对我说,你愿意搞戏剧,太好了,戏剧就应该让年轻人来做。

  只可惜我能力有限,加上年轻时心高气傲且三心二意,没有能够坚持下来。但我心中对戏剧是有感情的,山尊先生人生中最后一两年,我有缘拜会过他一次,去年有朋友处理山翁府上所不要的旧物时,曾把他的一只旧手提公文包转赠给我,我现在每天都在使用它。至于我书房的斋号“小茗堂”,正是黄宗江先生给取的。

  毫无疑问,戏剧是我学术研究的起点,是我心中的人文根脉,我一直对戏剧研究心存敬畏。这些话我应当对罗伯伯说,但回想起来,我竟从未去过罗伯伯家里,这真是我这辈子的遗憾。

  今年初,我和一位老师主动提到了此事,他立刻批评我:“你应该去。”

  罗伯伯家学渊源深厚,父亲是古希腊文化研究泰斗罗念生先生,他自己更是一流的话剧导演(记得余秋雨老师书中称其为“大导演”),女儿罗彤大姐在希腊戏剧的普及工作中做了许多令人称道的贡献。习近平主席在希腊《每日报》发表的题为《让古老文明的智慧照鉴未来》的署名文章中写到:“中国翻译家罗念生一家三代致力于希腊文学、戏剧的翻译和研究,为增进两国人民友谊作出了重要贡献。”

  在我有限的了解中,罗伯伯从来没有主动对人提起过这段评价,他虽然耿直,但从不自夸,最常说的一个身份是“中央戏剧学院退休教师”。

  这就是真实的罗伯伯,一位生前因处事耿直令人肃然起敬,身后大家却对他的温暖无比怀念的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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