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学正 常言道,坐有坐相。在漫长的席地而坐的岁月里,古人若要维持正襟危坐的姿态,其中辛苦,是我们难以想象的。 近来观览文物,见有一种名曰“支踵”的器具,不禁为古人的巧思与通融哑然失笑。顾名思义,此物与脚有关。它形若一个“T”字,通高不过十至十五厘米,面板微凹,底座束腰,整体约莫一尺来长。初见,平平无奇,甚至令人不明所以。但若知其用处,便觉妙趣横生。 原来,古人讲究的跪坐,是将臀部坐于脚后跟上。在礼仪隆重的场合,还需将腰挺直,成“跽坐”之姿,把全身重量压于双膝与小腿。时间久了,腿麻脚痛在所难免。《韩非子》中有记载,晋平公向叔向请教事情,竟至“腓痛足痹转筋”,却因敬畏而“不敢坏坐”。酸痛钻心又强自隐忍的模样,读来既觉可怜,又感其礼法森严。 而支踵,正是破解此等窘境的器具。使用时,将其夹于两小腿之间,人坐于上,衣袍垂下,将小小的凳子遮掩得严严实实。外人看来,依旧是纹丝不动的标准跪姿,一派庄重肃穆;而袍服下,臀部的重量已然被小小木器承接了大半,膝盖和脚踝的压力顿减。这真可谓是“金玉其外,另藏玄机”。 由此不禁让人感叹,古人既要恪守礼法,又不愿亏待了自己的身体。“衣食住行”的细节里,满是生活的智慧。从上世纪七十年代开始,山东、湖北、四川等地的汉代墓葬中多有此类T形木器出土,曾一度被唤作小几、杌等名,令人摸不着头脑。直到湖北江陵凤凰山一六八号汉墓出土,人们对照着墓中遣册上的文字,才终于为不起眼的小物件验明了正身。原来,支踵早在两千多年前,便默默地为人们的膝盖“分忧解难”了。 更有趣的是,除了木质的支踵,或许还有更为舒适的“软囊”。陕西考古博物馆藏有一组汉代歌舞俑,作跪坐状的女俑,臀部似有软垫之物。想来,乐舞者需久跪表演,比起硬质的木器,松软的囊垫自然更为体贴。可惜丝织品难以留存千年,我们只能从陶俑的姿态中,去遥想那份柔软的巧思。 由支踵而想到时下的各类“人体工学椅”“护腰靠垫”,其原理虽更加精密,心思却是一脉相承。只不过,古人的智慧往往藏于礼教,带有一丝“不足为外人道也”的含蓄与狡黠。他们既不因礼法严苛而全然牺牲舒适,亦不因追求安逸而公然废弃礼仪,而是想出了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小小的支踵,撑起的不只是古人的膝盖,亦是在规矩与自在间,从容周旋的生活意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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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规矩与自在间
来源:羊城晚报
2026年08月19日
版次:A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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