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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开元 翻开颜展敏的《我的荒野花园》之初,我以为自己读到的会是一本单纯讲造园的书。读着读着,我渐渐发现,这本书吸引我的,不只是一座花园怎样被建起来,还有那些从园事里不经意长出来的小小哲思。 朋友问:“你的草拔完了没有?” “怎么拔得完呢?何况拔完后,春风吹又生。” 末了是一句:“拔草这件事,只有开始,没有结束。” 往后,她又写下:“万物生长,不与人商量,却也井然有序。”前一句还在说园丁怎样面对一块地,后一句已经把人的位置轻轻往后挪了一点。两句话之间,藏着这本书很有意思的变化:一个人原本去造花园,写着写着,却开始被花园反问。 这些哲思并非先想好一个道理,再到花园里寻找例证。更多时候,是事情先发生,道理后来才慢慢浮出来。这种变化并不是一开始就有的。最初,花园让人碰到的是自己的边界。花立方项目结束后,种了多年的植物需要搬到新的地方。搬花很快让几个人都尝到了体力的极限。作者此前进健身房、练拳、跑马拉松,真正面对一盆盆带着泥土的植物,身体还是给出了最诚实的答案。她把这次“植物位移之旅”写成:“欲望与体力、‘看上去’与‘实际上’,‘眼睛想要的’与‘实力不允许’之间的对立与统一。” 书中提到一句常见的说法:“杂草是长在错误地方的植物。”问题也由此生出来:这个“错误地方”,究竟是谁划定的? 崩大碗能吃,能药用,也很好看,长进草坪里却仍然需要拔掉。作者意识到,一株植物是否合适,不能只看它有什么用途,还要看它与周围植物之间的关系。到了丁香蓼成片长起来,她进一步问:“可是,就这块地而言,谁才是主人,谁才是客人呢?”人有租约,可“世代生长于此的丁香蓼怎么办?” 园丁当然仍要除草、修剪、建立边界。《我的荒野花园》也没有主张把所有地方都交还给杂草。真正值得注意的是,作者开始意识到:人的花园秩序之外,还有生命自身的生长逻辑。这种从具体园事进入更大问题的方式,也让我想到自己正在尝试写的一部小说——《草木罗盘——人类文明的植物密钥》。题目很大:植物怎样进入人的衣食住行,又怎样参与文字、贸易、航海、医药乃至现代工业。可真正落笔时,我越来越发现,大题目无法直接进入故事。写纸张,要落到一根植物纤维;写衣服,要落到一缕苎麻怎样从茎皮里被剥离出来;写远洋航行,也要从一缕香气、一种香料写起。 文明的尺度很大,故事真正可以进入的地方却往往很小。也正从这里开始,书的叙述悄悄发生了变化。前面更多是在写园丁做了什么,越往后,却越来越多地写花园里的生命如何自行生长、出现和活动。这种变化甚至藏在动作里。开始时,找地、搬花、挖坑、接水、铺草皮、拔草、种植,动作大多属于人;后来,丁香蓼重新长起来,蛇留下蜕去的皮,鸟飞来饮水,蚂蚁在矮墙边筑巢,甲虫和其他昆虫不断出现。 人的动作没有消失,却不再占满整个花园。叙述中的主体也在增多。除了“我”和“我们”,丁香蓼、珊瑚藤、水律蛇、蚂蚁、伯劳、甲虫,也越来越多地进入叙述中心。作者没有宣布要把位置让给自然。只是写着写着,能够自行行动的,不再只有园丁。 这也许是《我的荒野花园》比那些直接宣讲“万物共生”的文字更有意思的地方:一种自然观并不只存在于作者说了什么,也慢慢进入了她怎样讲故事。一棵拔不出来的牛筋草,一株被叫做杂草的丁香蓼,一条没有弄清来历的小蛇,一窝昼夜忙碌的蚂蚁,都在一点点提醒园丁:自己究竟站在哪里。作者最初想种的是花,长出来的,却不只有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