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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空 图/新华社 |
□卢鑫如 重庆移通学院远景学院2024级财务管理专业1班 1 前些日子,我去朋友家住了两天,恰逢她的一位表姐带着孩子来借宿,说是来帮别人办助学贷款的一些手续。朋友告诉她刚好有同学在,可能会对她照顾不周,表姐说“没关系”。 表姐二十五岁,很早便离开学校,如今在家带孩子。她到的时候,朋友原本打算同我出去吃饭,问她要不要一起去,她摇头,问:“你不做饭吗?”朋友说不做了。表姐顿了顿,说要带孩子去亲戚家玩。地方不远,打车去,亲戚会在楼下接她。然后表姐望着我朋友说:“我不会打车。”朋友拿过她的手机,一步一步告诉她怎么操作,可她仍说不会。没有办法,朋友只好自己下单替她把车叫好。 第二天中午,朋友和我正从外面办完事往家赶,表姐又发来信息,说孩子饿了,问吃什么。朋友让她先点份外卖吧,她说:“我不会点,而且外卖不健康。”朋友只好作主替她点了一份糖醋里脊和一份海带排骨汤,贴心地想着小孩子不能吃辣,甜口应该稳妥些。可饭送到没多久她又发来信息:“太甜了,我们两个都不爱吃。” 到了晚上,表姐又来问吃什么。朋友不想纵容她,就把手机余额截图给她看——只剩两角钱了,没办法替她垫付点外卖了。她看了朋友一眼,忽然转身带着孩子出门了,这次不但自己会叫车,还知道去当地最大的商场吃饭,晚上也知道自己打车回来。这时候我才突然发现,“不会”原来是一个颇有伸缩性的词。 那天晚上,朋友的母亲打电话来质问,原来是表姐去告状了。朋友把“两角钱”的截图转发给她母亲。我原以为,一个母亲看见女儿账户里只剩两角钱,总要先问一句她有没有饭吃。不料手机那边很快回了消息:“那你表姐吃什么?”随后又说,要给表姐转一百块钱,让她带孩子吃点好的。朋友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问了一句:“那我呢?”她母亲却没有接这句话,只继续嘱咐她照顾好表姐。 我后来总会想起那两角钱。在有些家庭里,越是“自己家的孩子”,越像是天然应该懂事的那个。客人不能受委屈,亲戚不能失体面,长辈的话不好顶撞,但“自己家的孩子”打碎门牙也要往肚里吞。 表姐走后,我们去收拾她住过的房间。朋友蹲下来收拾地上到处丢的饼干碎屑、垃圾桶里的奶茶杯和各种零食包装。我站在门边,没有说什么。有些事情,当面看,是一副模样;等人走了,再看看留下来的东西,却又是另一副模样。 2 几天后,我回了外公家。外婆去世不久,家里人难得都回来。 我前一晚失眠,只睡了几个小时,脑子昏沉。但大舅喝了些酒,兴致很高,一会儿让我吃这个,一会儿又让我尝那个。我说不饿,他还是劝。我只好顺手拿起一袋薯片。刚拆开,他却说:“这个不是我买的,是你外公的。你把他的吃了,他吃什么?”我拿着那袋已经拆开的薯片,忽然有些尴尬,吃也不是,放也不是。他还在继续讲薯片不利于健康,说我们年轻人不懂得什么是好东西。 到快吃饭时,外公回来了。我一时没有看见,等抬头时才发现,赶紧叫了一声:“外公好。”大舅听见,却笑起来:“真是读了些没用的书。人都进来多久了,现在才晓得叫。这点人情世故都不懂,书读到哪里去了?”说着,又一副长者姿态问我“眼睛长到哪里去了”。我那天实在状态不好,又被他说了一上午,终于忍不住回了一句:“我眼睛快瞎了。大舅要是有钱,出一万五给我去做个近视手术,兴许我就看得见了。” 话一出口,气氛忽然好冷。大舅继续说了我几句,我没有再接话。 后来想想,这样的场面大约并不少见:长辈说年轻人几句,叫做“教你做人”;年轻人若回上一句,事情便有了另一个名字,叫“顶嘴”。 可真正留在我脑子里的,还是那句“读了些没用的书”。我读书又哪里错了? 3 小时候,大人常说:“好好读书,才能改变命运。”但等我们读了几年书,慢慢有了自己的判断,有时又会听见另一套说法:不会敬酒,是“读死书”;不肯顺从,是“书读太多了”;若是说出一句让人不舒服的话,更容易落下“不懂事”的名声。 这样看来,读书确实没多大“用处”,它最好能让你考上大学,找到工作,多挣一点钱,但你是否真正“懂事”,还是得按他们那套理论来。若你开始追问一件事是否合理、一句话是否该这么说,便又可能是“读书读傻了”。 我并不觉得读书的人就一定要明理,更不觉得没有读过多少书的人便一定糊涂。世上不识几个字而待人宽厚的人很多,读了许多书却依旧刻薄的人也并不少见。我只是始终有些疑惑:一个人若已经许多年不曾认真读过一本书,为什么还能有十足把握去判定另一个人读书没有用? 朋友家的表姐和我家的那位长辈,本来是毫不相干的两个人。后来想来,却仿佛又互相应和着。一个人不断说“我不会”,于是总有人替她安排;另一个人恃着长辈的身份说话,于是别人都觉得最好不要反驳。前者把自己的责任理所当然地交出去,后者把别人的沉默理所当然地收进来。时间久了,一切便有了一种“理所当然”的样子。 可是已经21世纪了。许多旧日的东西早已不常见了,可有些旧日的道理还是很理所当然地活下来——它们未必写在家规里,也未必有人郑重其事地传授,只藏在一句“你是晚辈”里,藏在一句“都是一家人”里,也藏在那句轻描淡写的“书都读到哪里去了”里。 有时我看见书架上积了一层灰,伸手一抹,原来的颜色露出来,我会想,灰尘这种东西其实并不可怕,落得再久,也还有掸去的时候。但有些东西理所当然地存在了许多年,却不是因为它正确,只是因为从前很少有人认真问过一句——为什么要这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