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凸凹 由于腰部骨伤,做了手术,且戴了支具,行动困难,整天躺在床上。 今天,到了晨起时分,感觉枕骨都睡疼了,便对老伴儿说要到室外去醒醒神。 老伴儿帮着穿支具,从臀尾到脖颈都被钢板扎紧,一活动,就如铠甲的抖动,一阵咯吱乱响。趁她不备,顺手把烟盒塞进铠甲之中。 乘电梯下到一楼,望见了甬道上的那个凉亭,我干脆大笑起来。 凉亭下有张长条椅,甫一坐下,就掏烟出怀,一阵猛吸。一根烟瞬间就燃到尾部,就赶紧再接上一根,随手就把烟头扔到地上。也知道这很不文明,但自己伤在腰部,既不能转身,也不能俯身,就理直气壮了。 竟连续吸了三根,陶醉地合上眼睛。 睁开眼的时候,发现一清洁女工无声地站在自己的眼前。这个人我认识,因为她承包了我所在楼门的卫生,总是抬头不见低头见。她有个胖大的身子,且颊肉纵横。平日里遇到随意乱扔碎纸和烟头什么的,她张口就呵斥。所以,望着脚下的烟头,我忍不住心中一惊,羞愧地一笑,拍拍身上的支具,“对不起,我腰坏了,行动不便。”她也一笑,“没关系,谁还没有个不方便的时候,你尽管抽就是了。” 她的笑容并不妩媚,但我发现,她的牙很整齐,也白,在晨光下很晶莹。 我心中一热,人所说的“悲悯”,或许就是这种颜色了。 我拄杖站起,“我再去别的地方走走。” 她说:“你老可慢点儿,小心绊倒。” 沿着甬道往西去,遇到一棵李树。树高盈人,枝蓬纷披,由于静默,凸显果实繁累而重。那果实的确大而红润,且覆有一层白霜,激起人的口腹欲望。但戴着支具,不能仰身,即便近在咫尺,也像有天地之遥。 我站在那里,等。 终于等到一白衣女子,款款而来。由于腰肢袅娜,以为是个天青色的少女(戴望舒的意象),不禁怦然心动。近了,才看到,竟满脸敷粉,有遮不住的鱼尾纹。这反倒让我自然起来,对她说:“女士,请帮我个忙,为我摘几个李子。” 女士愣了一下,然后看看树,看看我。 我举了举手中带弯柄的手杖,并把手中的布袋递给她。那布袋是装手机用的,由于提前把手机攥在手里,好像那布袋就是专为李子的预设。她一笑,“您想得倒挺周到。” 虽李树静默,但勾以手杖的弯柄,就摇动了。树上趴伏的晨露,就纷纷落下,毫无商量地溅在她的白衣之上,立刻就“黑”了一大片。 布袋装满,她递给我。我捡了一颗硕大者送到口中,贪婪地咀嚼。她说:“您回去洗洗再吃,这甬道上的李子是打了农药的。”我说:“谢了。”她说:“谢什么,不过是举手之劳。” 我心情大好,继续往西而行。 到了一片鱼池跟前,坐在畔边的长凳上,看鱼儿游动。 正冥思间,听到一声浊重的咳喘,一抬头,看到一个高龄的婆婆就站在身边。我下意识地问道:“您是不想坐?”她点点头。我说:“想坐您尽管坐就是了。”她笑着摇了摇头,依旧没有坐下来的意思。 我看了看座位,一下子就明白了:除了人坐,手杖和装李子的布袋都摊“坐”在座位上,让老人家无座可坐。我羞愧难当,胡乱地抓起座上的物什,“您快请坐。” 老人家说:“那哪儿好意思,看样子,你伤得很重。” 我说:“是伤得很重,但是,我坐的时间太久了,该走了。” 走了几步之后,我回头看看,那老婆婆不住地朝我摆手、点头。 于是,我心中有了一种温厚的东西,想到善意、美意和爱意是一种连锁的传递,所谓美美与共、爱在爱中是对的,人间没有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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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意
来源:羊城晚报
2026年08月27日
版次:A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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