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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琬睿 “有朝一日写出一部宏大的叙述，阐释德国历史的内在驱动力究竟是什么，”有德国报纸调侃，“这或是许多德国历史学家秘而不宣的终极梦想。”无论是试图以盛期现代主义来统摄时代的乌尔里希·赫伯特，还是以社会史框架包罗万象的汉斯-乌尔里希·韦勒，他们的著作一如“行驶在史学高速公路上的奔驰车”，马力强劲、笃定从容，却常常对那些“岔路口”视而不见。 在这部《破裂年代：1918至1945年的德国历史》中，洪堡大学当代史教席教授迈克尔·威尔特（Michael Wildt）选择在这条公路上慢下来。他的目的并不在于给出总括性的解释，而是将目光移向历史的亲历者，去书写他们如何感知时代、如何在不确定中做出选择。而正是这些层层叠叠，甚至相互矛盾的选择，构成了最真实也最难以整合的破裂年代。 在这部六百余页的巨著里，威尔特并不按编年铺陈，而是以十二个年份为切片，依托于当事人的日记，将镜头对准了一群“并不整齐”的人物：1919年慕尼黑街头对峙的革命者和反革命者、鲁尔区被占时期消极抵抗的平民、洛迦诺会议期间在咖啡馆里密谈的法德代表以及选帝侯大街舞台上舞动着的“黑珍珠”。在这里，历史不再朝着单一的方向推进，而是不断分岔，充满尚未封闭的可能性。 威尔特的写作始终在宏大的政治结构和细微的个体经验之间穿梭。读者将走进莱茵兰的小镇维特利希，看纳粹的旗帜、队列、庆典和敬礼，如何像毛细血管一样渗透进一个传统的天主教社区，并最终瓦解了其原有的社会边界；也会跟随犹太裔文学教授维克托·克伦佩勒的日记，看到一位自认流淌着德国文化血液的一战老兵，如何一步步被剥夺公民身份，沦为祖国的异乡人。 然而，威尔特并不满足于书写普通人的无能为力，他同样关注抵抗的可能性。这本书既“传统”，也“突破”。传统在于，它仍然选择1918-1945年这一最经典的时间框架，将纳粹崛起置于战败与《凡尔赛条约》之后的社会震荡之中，书写一部德国人的“三十年战争史”。其突破在于，它拒绝把这一框架写成一条线性叙事。作者坦言自己深受文学与艺术的影响，这部作品更像一部蒙太奇：镜头不断跳切，历史的动力不再仅仅来自制度与结构，也来自情绪、期待与误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