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昱 内蒙古科技大学2025级汉语言文学专业 这个周末,我照例拨通与祖母的视频电话。屏幕那端,她斜倚在床头,脸色像褪色的旧棉布,气色大不如前。我心头一紧——祖母老了,老去之速度,像一场猝不及防的秋雨。 祖母看见我的脸出现在屏幕里,却立刻撑起身子,嘴角扬起笑容:“孙儿,你这周过得怎么样啊?北边风硬,要多穿衣裳。钱还够花吗?”我来不及应答,她已一连问了我好几个问题。我目光停在她凹陷的眼窝上,半天才问:“您的腿又疼了?我不在身边,降温就别出门了。” 我记得每年秋天,祖母的腿疼都会发作。她的腿不能吹冷风,小时的我总像个小小卫士,只要看到她站在风口上待得久了点,就会上前拉住她的衣服把她拽进屋里去。每次她骑着车送我去学校的时候,我也会伸出两只手紧紧护住她的膝盖,好像这样就可以为她抵挡住所有的寒风。 那些年,父母奔波于生计,是祖母用那辆老自行车驮起了我的整个童年。那辆自行车的坐垫裂开一道道口子,露出泛黄的海绵内里。每次起步时,链条都要哐当响好几声,才不情不愿地转动起来。那时,好多同学都有摩托车接送,我却独爱这辆旧自行车,喜欢听着它哐当哐当地响,喜欢看祖母用前脚掌小心翼翼地蹬着踏板。祖母平常一个人骑车时速度可不慢,可每次驮着我时,车速却明显慢了下来。我总是催她再快一点,她嘴上答应着,脚下却始终不增半分速度。 多少个日夜,这辆自行车的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晨光,轧过梧桐叶落的黄昏,在哐当哐当声中陪着我从小学走到高中。它推着我长大,也推着祖母从健步如飞到步履蹒跚。我曾经以为,坐在祖母自行车后座上的日子永远都不会结束,直到我坐上去北方求学的列车时,才惊觉岁月流转得竟如此仓促。 我离开家乡不过半年光景,视频里的祖母已添了不少白发,她的老年斑也像秋叶一样,一片片地落在她的脸上和手背上。我怎么也难以接受,当年那个能扛起米袋走三里地的祖母,如今连起身都要扶着墙。那天忽然想起王国维的一句词:“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我们总想留住镜中容颜、树上繁花,却忘了世间好物原本就容易消散。我总对祖母说“您慢点老”,她却只是笑着揉我的头发,不发一言。 昨天我经过学校门口的大街时,看见一个老人骑着自行车接孙子放学回家。孩子一路上兴高采烈地讲着在学校里发生的趣事,老人一边踩车,一边认真地聆听,脸上露出开心的笑。我久久地站在那里,直至他们走得看不见了才转身离开。我想,原来每辆破自行车都在书写着一部“家史”。那些坐在自行车上的孩子,都要走过很长的路才会明白,所谓成长,就是看着那些推着你前进的人,渐渐落在了时光的后面。 秋风又卷起了沙尘,我又想起祖母的腿。视频里,祖母正对我说:“那辆自行车还停在老屋天井里,只是链条彻底锈死啦。”我说:“没关系,等放假回来,我就去修,然后载着您去看新修的滨江路。” 征 稿 “花地·校园”版面向广大学生征稿。 稿件要求作者为在校学生,内容、体裁不限,每篇不超过3000字。 来稿请投邮箱:hdjs@ycwb.com。 邮件请注明“花地·校园”字样,内文中务必留下作者所在院校、班级等详细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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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在时光后面
来源:羊城晚报
2026年09月14日
版次:A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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