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凸凹 因为腰伤,戴了支具。上午八时半,老伴儿给我穿戴好支具,扶我到餐厅用早餐。 甫一坐下,即闻呯呯的敲门声。 开门揖客,是我的邻居陈大个子。他劈头就说:“毗邻而居,每天都能在甬道上相见,可这些日子横竖不见人,便前来探个究竟。” 我拍了拍前胸,引他看见我的支具,“嘻嘻,这就是究竟。” 那支具,像枷靠,把我固定在座椅上。他一惊,“难道是你把腰玩儿劈了?” 我说:“正是。” 他的眼圈立刻就红了。“幸亏我没有空手而来。”他举了举手中的一个布袋,“我楼前的那棵香白杏熟了,摘几个给你尝尝鲜儿。” “你可真会送礼。”我笑笑,说道,“杏谐‘幸’,你一来,我就转运了,好。” 在我们小区,我们俩是一对大个子,在甬道上并肩行走,像兄弟树,联璧成一道风景,令他人称叹。一树偃,另一树自然黯淡,他有自伤之感,所以眼圈就红。 坐了一会儿,他说:“我也不跟你废话了,赶紧去早市,给你砍一块排骨回来。伤骨不能仅仅靠支具,还要用骨头补。” 与陈大个子初次相识,是在六年前的一个周六。我漫步到小区的一处活动室,居民们有的玩棋牌,有的打乒乓球,很有生机的样子。活动室旁边,居然有一个不挂牌的图书室,里边满架的图书引起我的注意,忍不住引颈张望。一个白脸长身的先生走过来,笑着对我说:“如果你感兴趣,可以进来看一看。”进去一看,藏书不仅丰富,还不失品位,居然有一部《托尔斯泰夫人回忆录》。我拿在手上翻看不止,有借阅之欲。他察觉到了,说:“你要是喜欢,就送你了。”我大喜过望,又觉唐突,赶紧回家取了两部自己的著作送给他,心也就放妥帖了。 后来见面就说话,成为熟人。得知是邻居,晚上散步的时候,便约好了时间,结伴而行,一路随意漫谈。就从他嘴里知道不少小区的事情。 图书室外有一爿喷水池。起初喷,后来就不喷了。因为这是售楼的招牌风景,住户一满,就不再“招摇”了。陈大个子买来电机、拉上电线,自费让其喷。而且还放上一两万尾鱼、植上一两百蓬荷,引来居民云集于此,赏荷、逗鱼、戏孙、休闲。 我感到他是个有趣的人,于是见面就更加热情,几乎到了无所不谈的地步。以至于几天不见,好像生活有所或缺,忍不住对身边人说:“怎么不见老陈?” 去年5月初的一天,他突然打电话,约我去他家中,说是宅家无事写了点东西,让我给看看,看看“是不是东西”。这一点儿也不让我感到意外,因为既然他有满屋子的藏书,虽然不满口文学,但总会有点儿书香情怀、有点儿文字意识。 他递给我一个大16开的横格本,用黑色签字笔密密麻麻写了50多页,有三四万字的样子。他的字迹清秀,便于阅读。一读,竟被吸引,竟至一气读完。他虽然不讲结构,系简单的以时间为序的“生活流”的写法,但他的经历有起伏、有传奇,可读性就强了。 早年间,陈大个子因为家境不好,饱尝贫苦与屈辱,就有了不甘沉沦的“改变”意识,就好学上进,处处留心。别人丢弃的一堆破电焊机在别人眼中就是一堆废品,可他却从中看到了变废为宝的可能,便运用平时所学,用心修理,并卖给需要的村民,遂挣得了人生的第一桶金。这第一桶金,放在别的农家子弟那里,会变成消费之资,可他却买了村里第一辆电动三轮车,走上了自主创业之途。 看完他的手稿,我说:“你的回忆录写得很好,只是文字有些粗糙,如果你信任的话,我给你润润色。”他说:“之所以找你来,就是这个意思。” 我拿起他的手稿本就要离去,他拦住我,领我到另一个房间。推开门,见已摆好了酒菜,“咱要好好喝几杯,因为我还有一事相求。”他说,你能不能赏脸给写个序? 酒香迷人,我慨然相允。 就这样,我们俩的情谊且真且深。 嘿嘿,我心中得意,静等他的排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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邻居陈大个子
来源:羊城晚报
2026年09月16日
版次:A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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