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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走的书房

来源:羊城晚报     2026年10月04日        版次:A04    作者:卢新华[美国]

  卢新华[美国]

  

  虽然酷爱读书,三十岁以前的我可从没敢奢望自己会有一个书房。结婚后,我才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一张书桌和一面书橱的。

  书橱是妻弟的作品,他那时在工厂做木工,闲时会自己做点沙发什么的。我那书橱很可能是他最早独立完成的一件工艺品,包括上面两块玻璃橱门,也是他量好尺寸用玻璃刀划下的。书橱柜体漆成绛红色,那颜色是我用猪血老粉和橡胶水等材料调配出来的。我退伍后上大学前,有半年多的时间在工厂里做油漆工,曾跟着一位姓王的师傅,帮厂里一位女副厂长家漆过床、衣橱、衣柜、椅子等,配方多少还有些印象。虽然那颜色后来看上有些老气横秋,但毕竟是自己的手艺,看着还是有些自豪和骄傲的。

  当然,有了书橱后,才发现自己的藏书太少了,几十本半旧不新的书里,倒有一半是马恩列斯毛的选集,文学作品也只有几本鲁迅的小说集和杂文集,其中属于社会科学类的几本,还是我当兵时从山东曲阜新华书店购买的,有《天演论》《宇宙之谜》等。除《宇宙之谜》的封皮是蓝色的,很亮眼外,其他书多为白色,或灰黑色,与那个时代的底色很协调。但所有这些原本堆放在一个木板箱里的书籍,如今摆放到书橱里,还摆不满最上面的一格。

  空间大量闲置的书橱,天天低头不见抬头见,渐渐地似乎也成了一个隐喻,让我总感觉心里空荡荡的。为了填满这种身心俱“空”的感受,买书便成了我生活中的一件大事。好在1978年下半年起,各地出版社开始恢复出版大量过去被指为 “毒草”的中外文学与哲学名著,学校文科教学楼底层的一间小教室常常会在课间打开窗户,推出一块小黑板,上面用粉笔标出当天将有售的图书的书名和价格。于是,刚刚下课的我便随着众人一起蜂拥而上,手里举着花花绿绿的人民币,像是抢劫一样从那窗口抓过《悲惨世界》《复活》《艰难时世》《子夜》《契诃夫中短篇小说选》《莫泊桑中短篇小说选》,以及《文学的基本原理》……终于,等到我毕业的时候,我的书橱基本上也已被一本本五颜六色的书籍填满了。

  然而,书读得越多,心里那种空荡荡的感觉却越强烈。在这些书籍面前,我常常会感觉着是面对着一座座高山、一条条江河,既感到知识的贫乏,也体认到学无止境,于是,更有一种学习的紧迫感。为了通晓过去很少接触过的中国古代文学典籍,我央请一位老师帮我开过一张古代文选的书单,然后一本本从学校图书馆借出来。利用课余时间,在教室里、寝室里、操场上,在炎夏或深冬,我认真阅读了《左传》《史记》《昭明文选》《梦溪笔谈》等,同时整本整本地背下《唐诗三百首》《宋词三百首》《元曲三百首》……

  因为爱书,我还是在三十多岁后在沪上为自己购置了一套包含了一间书房的居所,并将书房取名为“藕斋”,同时还为“藕斋”草拟了一副对联——“偶得佳句便为乐,常作玄想也能醉”。尔后,我又在洛杉矶的家中拥有了一间书房。

  如今,这两处的书房经不住不断填充,已经塞满了各种各样的书,其中不乏许多世界名家以及一些曾经受到读者们热捧的作者的书。但说句老实话,书虽然越来越多,我却是越来越少去阅读它们了。首先是生活分配给我的能够用来读书的时间越来越少,电子书籍的问世后,电子版本的阅读又逐渐取代了纸质版本的阅读。

  除此之外,我还拥有一个我最爱的“行走的书房”。在这个最爱的“行走的书房”潜心阅读时,常常会看到那些长在原野上或者悬崖峭壁上的大树,其实也长在我心上——它们没有书的模样,没有书名,也没有文字,却是书中之书。它们历经累劫累世不间断地修改和增补,已成为一种“基因潜意识”沉淀在血管里和心房中。那是一种奇妙的“心识”之书。“我心自有光明月,千古团圆永不缺。”心学大儒王阳明先生曾这样说。

  就让我们带着“心”这个可以随处行走的书房,在宇宙间“无所住而生其心”地四处游走和倘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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