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楚宣 每逢中秋,总会想起罗浮山上那个身影。 清宣统二年(1910年),一位内渡的台湾诗人在罗浮山上写下:“仙山来作中秋节,月比人间分外圆。我与罗浮同不睡,坐看明月过中天。”——他叫丘逢甲,此时距他抗日保台失败、含恨内渡,已过去整整十五年。 1895年,甲午战败,《马关条约》签订,清廷被迫割让台湾给日本。消息传来,丘逢甲刺破手指,血书“拒倭守土”四字。他率义军与日军血战二十余昼夜,终因饷绝弹尽而撤退。部将劝他内渡,说“能强祖国,则可复土雪耻”。这句话,成了他此后十五年人生的行动纲领。 乘木帆船内渡时,他写下“宰相有权能割地,孤臣无力可回天”。抵达泉州后,因连年忧劳与海上颠簸,忽呕血数升,几乎不起。此后定居广东镇平县淡定村,建“培远堂”,坐向朝东——那是台湾的方向。他将长子改名“念台”,在诗中写道:“不知成异域,夜夜梦台湾。” 内渡后的第一个中秋,他在蕉岭乌石冈与三弟一同赏月,写下“弹指仙凡相隔易,称心人月并圆难”。月虽圆而人已散,兄弟虽在而故土已失。这是丘逢甲中秋诗作的起点,月圆之夜,他无法安睡。 1897年,丘逢甲奉旨“归籍海阳”,出任韩山书院主讲。他选择落籍潮州而非故乡蕉岭,因为潮州地处粤东中心,风气较为开放。他以“实学训士”,向青年学士介绍新思潮和东西方文明。然而书院守旧势力攻击他“离经叛道”,结果“被目为异端,遭当道忌”,岁终愤然辞去。 韩山受挫,使他深刻意识到:在科举制度尚未废除的环境下,仅靠改造旧式书院难以推行新学,必须另辟蹊径。1898年,应潮阳县令裴景福之聘,丘逢甲出任潮阳东山书院山长。东山书院创建于1819年,原以经学为主。丘逢甲到任后彻底打破旧制,增设物理、化学、算术等科目,主张德、智、体三育并举,使东山书院成为“粤东新学之肇端”。今日潮阳第一中学即以其为前身。他在东山书院所居“在韩、文两祠之间”,即居于韩愈祠与文天祥祠之间。这一空间安排本身就是一种精神宣言:他要培养的,是既能像韩愈那样传播文明、又能像文天祥那样坚守气节的新国民。 1899年,丘逢甲联合澄海举人杨鲁等人在潮州府城创办岭东同文学堂,因招生不理想而迅速停办。1900年,他与潮汕名绅林仔肩在汕头重新创办同文学堂,1901年亲任学堂监督,接掌校务后学校才逐步走上正轨。 在教学内容上,同文学堂以“中学为主,西学为辅”,开设经、史、国文、东文、格致、化学、生理卫生及“兵式体操”等课程。学堂先后培养出众多优秀毕业生,如潮汕第一位博士张竞生,辛亥革命后任广东北伐军总司令的姚雨平,以及著名学者、教育家黄际遇等。1908年,丘逢甲被推为广东教育总会会长,标志着他教育救国事业从潮汕一隅走向全省。 丘逢甲的教育网络并未止步于城市。连接他与乡村腹地之间最重要的一条纽带,是一个名叫陈秀升的潮阳青年。丘逢甲曾写《潮阳三生歌》赠予陈秀升、郭经、郑浩三人,诗中以“高足生”指认陈秀升为贵屿山“奇气郁盘”之精神在当世的延续者。1905年,陈秀升在贵屿创办界河小学堂,校址定在贵屿文祠。同年,丘逢甲以两广学务处视学身份亲临界河学堂督示,登台讲学,传授“以实学训士”之理念。1910年,经丘逢甲举荐,校董会赴汕头聘请梅县人刘石甫为界河学堂总教习。刘石甫为晚清举人、留学日本归来,在贵屿辛勤耕耘二十八年。界河学堂即为今日贵屿中学前身。 至此,一条从韩山书院起步、东山书院为核心、岭东同文学堂为巅峰、界河学堂为乡村延伸的教育网络已然成形。这不是简单的“办了几所学校”,而是一个不断突破、不断下沉的过程:从旧书院到新学堂,从城市到乡村,从个人到团队。 在东山书院的深夜,丘逢甲将教学之外的思虑化为诗篇。1899年八月初六夜,他在景贤楼上写下《东山感秋词》,其二云:“天涯心逐白云飞,瑟瑟秋芦点客衣。回首大宛山上月,更无缄札问当归。”此诗写客居潮阳、心随白云而去的飘零感,而思念的终点是母亲坟茔所在的故乡。 1911年广东光复,丘逢甲出任广东军政府教育部长,1912年赴南京参加筹组临时政府,肺病复发,告假返乡。这年2月25日,丘逢甲病逝于广东镇平县淡定村,终年四十八岁。临终之际,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葬须向南。”向南,是台湾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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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与罗浮同不睡”
来源:羊城晚报
2026年10月11日
版次:A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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