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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旺明(左二)和团队在对患者开展脑部手术 |
文/羊城晚报记者 张华 图/受访者提供 今年8月,一个孩子自己走进了南方医科大学珠江医院的病房,来找张旺明复诊。难以想象,一年多前孩子被送到这里时,他的磁共振片子上“满脑子都是肿瘤”;家长跑了好几家医院,听到的都是同一句话:别治了。 十二年前,张旺明从成人神经外科转到小儿神经外科,接下了许多医生不愿接的孩子。从一台总也做不成的磁共振检查,到八个学科围着一张病床转,他和同事们一步一步,蹚出了一条很多医院都走不通的路。 折腾五趟,没做成一次检查 2026年8月,一个周二下午,珠江医院影像科磁共振室的节奏跟往常不太一样。一群小患者被集中安排在这个专场。他们有的被家长抱着,有的躺在转运床上,接下来都要做头颅核磁共振检查,而且孩子必须纹丝不动。 放在几年前,这是小儿神经外科主任张旺明最头疼的事。 “孩子做头颅核磁共振检查,通常都不合作。医生给孩子服用常规剂量的镇静药,但对部分人就是不管用。”张旺明回忆,“患儿做磁共振检查很折腾,家长难受,磁共振室的工作人员也难受。一个上午那么多病人排着队,这孩子刚睡着一躺上去就开始动了,只能重新来过,耽误了别的患儿,影像科意见很大。” 最极端的一次,一个孩子折腾了五趟,没做成一次检查。更早的时候,医生想出来的解决办法是把孩子送到别的医院——那边有麻醉医生负责镇静,但一次收费8000元。而在珠江医院,同样的操作只收300元,价差悬殊,很多家长并不愿意。 最后靠医院层面协调,每周二固定为小儿磁共振专场,麻醉科派专人到场,根据不同孩子的情况,或滴鼻或静脉给药,一人一方案。这看似微小的变化,成了整个儿童脑肿瘤诊疗闭环的第一块基石。现在每周二,至少十个患儿能顺畅完成检查。 从“谁也不愿意接”到“有人兜底” 2014年,张旺明做了一个让同行有些不理解的决定——从成人神经外科转向小儿神经外科。 当时的情况是,儿童脑肿瘤手术难度大、风险高,每一例都是一人一方案,不像某些先天性疾病有固定术式。而且“家长要求高,特别焦虑,期望值又高,很多又是恶性肿瘤,神经外科医生大多也不愿意接”。 破局的底气,来自珠江医院一个少见的优势:儿科中心和神经外科中心都是国家临床重点专科,两个“国重”在手。在这个基础上,小儿神经外科、儿童重症医学科(PICU)、放疗科、化疗科、影像科、病理科被拧成了一股绳。“我们围绕着儿童脑肿瘤展开自己的专长,中间缺少了任何一环,这个诊疗都很难开展。”张旺明说。 PICU主任陶少华是那个“兜底”的人。张旺明坦言:“有PICU给我兜底,我才敢放手做高难度的手术。”现在随时去陶少华的病房,至少有五六个是脑肿瘤术后的孩子。手术一做完,病人直接进入PICU,无缝衔接。手术台上的胆量,有一部分是身后的人给的。 放疗科张俊德教授主攻儿童脑肿瘤精准放疗,小儿血液科杨丽华教授负责化疗方案制定,病理科王瑜教授专攻分子病理分型,影像科温志波教授负责术前评估和术后随访判读。 如今,每周一下午4点半,儿童脑肿瘤专病中心有雷打不动的多学科诊疗讨论会。疑难病例被摆上桌面,八个学科的专家围绕一张病床转。诊疗形成了闭环,患儿在珠江医院就能走完全部治疗,不用再被“送出去”。 被劝“别治了”之后 在儿童脑肿瘤专病中心,见得最多的就是髓母细胞瘤、脑胶质瘤等,很多人此前听都没听说过。 去年3月份,一个5岁的孩子来到珠江医院,当时情况已经糟到不能再糟。张旺明说,外院确诊其为髓母细胞瘤,分子分型是SHH激活型伴TP53突变——这是预后最差的极高危亚型之一。他指着电脑上的磁共振片子给记者看,“满脑子都是肿瘤”,已经广泛种植转移。“家长当场就崩溃了,来我这里的时候,说看了很多医院,医生都说,别治了。”张旺明说。 但珠江医院没有把孩子推出去。张旺明说,一定要给治疗方案,因为要给孩子解决痛苦。“第一步,解决脑积水——孩子头痛呕吐,颅内压太高撑不住。第二步,找一个最安全的位置取一小块肿瘤出来化验,确诊分型。第三步,化疗先把肿瘤压一压,紧接着全脑全脊髓放疗。” “十个月,十个疗程,21天一个周期,我们跟孩子和家长一起努力,今年8月复诊,孩子是自己走进病房来我这里。检查结果显示,颅内的肿瘤完全消失了,孩子的精神状态挺好,家长特别开心。”张旺明说。 记者问他是否预想过这么好的效果,他摇头:“没有。但我们一定要把方案交给他。棘手的病人,能救下一个是一个。” 儿童的优势:半个脑袋也能“重塑” 采访当天,张旺明主刀完成了一台胶质瘤切除手术。两岁的孩子,肿瘤占了大脑的三分之一,“半个脑袋都是肿瘤”。切完第二天,孩子醒了。 “其实,越小的孩子,恢复能力越好,因为大脑还在发育,重塑能力强。”张旺明说,“有的患者切了半个大脑,右边可以代偿左边,照样能正常生活。” 这给了医生和家长一个不同于成人的治疗逻辑。成人要考虑生活质量权衡取舍,而父母对孩子的要求往往更简单——“能长大成人,哪怕有点残疾也能接受”。而孩子的康复主动性又远超成人,功能恢复得比成人快得多。 据统计,目前珠江医院儿童脑肿瘤中心的累计手术量接近600例。髓母细胞瘤等常见恶性儿童脑肿瘤,5年生存率已达70%以上。张旺明介绍,儿童脑胶质瘤和髓母细胞瘤是后颅窝最常见的肿瘤,“手术关已经非常成熟,切完了再配合放化疗,现在可以说达到国际水平”。 治不好的病,要把话讲透 如今,科室病房常年满床。不少患儿家庭辗转多家医院,有的已在外院敲定手术方案、做完备皮,又连夜转了过来。 据记者了解,珠江医院儿童脑肿瘤专病中心小儿神经外科现有13名医生,每天都在排手术,今年上半年已完成一百多台。但张旺明并不轻松,“很多病人以为,到了医院就进了保险箱,生病肯定都能治好”。他说,现在技术进步了,治疗方案多了,反而形成新的不平衡——不但要疗效,还要省钱,还要选最合适的药和耗材。“你选好的,最后花钱多;你选一般的,又怕效果不好。” 更难的是一些没有治愈希望的病,比如弥漫性中线胶质瘤H3K27改变型。他说,目前仍缺乏公认的根治手段,“常规手术做不了,放化疗只能短时间控制,疾病很快进展。”面对这类患儿家长,张旺明只能把话讲透。医生能给的,有时是一台手术,有时只是一句不绕弯子的真话。 “我们无法保证治愈所有患儿,但只要有一丝生机,我们就会全力以赴、量身定制最优方案。”张旺明说。 现在,每周二下午,磁共振室照旧是孩子们的专场;每周一下午4点半,八个学科的医生照旧围着病例坐下来。家长们盼着,孩子也能像去年春天那个5岁的孩子一样,后来能自己走着回来复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