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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声(纸本设色) □杨帆 |
□王菲扬[美国] 黄昏时分,夕阳渐渐沉向太平洋。最后一缕光穿过窗前,静静落在书桌上。远处海天相接,暮色渐深,那光不再炽烈,却有一种令人眷恋的温柔。 我常常觉得,人生中有些光,只有在渐渐远去时,才看得更加清楚。有些相遇,发生在生命的某个时刻,却在此后的岁月里留下漫长的回响。有些人已经走远,有些话终究没有说出口,而那些曾经真实存在过的欢喜、思念与疼痛,并不会因为时间的流逝而完全消失。 前些时候回国,旧地重游,又走过北京的后海。湖面上的小船,让我想起许多年前的光景。明城墙依旧静静伫立,记忆里,还有三亚温暖的阳光,以及海风中轻轻摇曳的椰树林。许多年过去,城市改变了模样,有些画面却依然清晰。仿佛只要走近,时光便会悄悄退回到从前。 奇妙的是,那些往事并没有让我感到悲伤,反而生出一种久违的温暖。有时候,我觉得自己是幸运的。生命中曾经有过这样一个人,只要偶然想起,嘴角便会不自觉地上扬。那些共同走过的路、看过的风景,早已成为生命的一部分。即使岁月流转,那份欢喜依然安静地留在心里。 我渐渐明白,值得珍惜的,不只是最终留在身边的人,还有那些曾经让我们真切感受到幸福的人。或许正是为了留住这些生命中的微光,我开始写诗。诗歌于我,从来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它更像是一种与自己相处的方式。当语言无法抵达内心,诗便替我继续走下去。 有一次,一位朋友读了我的诗《一眼万年》,告诉我,他落泪了。我并不知道,那些文字究竟触动了他生命中的哪一段往事。也许是某个久远的记忆,也许是一份未曾言说的情感。我没有追问。 诗中有这样几行: 只出现了一眼, 便足以用一生的温存, 去回望。 我后来想,也许他在诗中读到的,并不是我的故事,而是自己生命里某个从未远去的瞬间。 生命中总有一些相遇,带着难以解释的熟悉。明明是初次见面,却仿佛早已相识;有些人不必相处太久,便能在一个眼神、一瞬沉默之间,感受到彼此的理解。我们称之为一见如故。那种熟悉从何而来,我说不清楚。或许,人与人之间最微妙的共鸣,本就不需要言语来证明。 诗歌有时也是如此。写诗的人未必知道,一行文字会抵达谁的内心;读诗的人也未必能够说清,为什么某个句子,会让自己忽然落泪。但就在那一刻,两个不同的生命,因为一首诗,有了片刻的相通。 我想,诗歌本身或许也是一种余光。它不一定照亮整个世界,却能够照见那些容易被忽略的细微之处:一场黄昏、一阵晚风、一次不经意的回眸,以及一个人内心深处,始终不愿熄灭的温柔。 写作原本是一件孤独的事,而阅读,让孤独有了回响。中英文双语诗集《余光》的完成,离不开家人的默默支持。远在德国的婆婆,手腕刚做完手术,尚不能自由活动,却仍坚持用另一只手,耐心地为我校正英文译稿。我还记得,她读到《留下的一件》时,曾建议我修改其中一个细节。诗中写到一只陪伴我二十年的毛绒青蛙,它的小裤子破了一道口,我便拿起针线,轻轻缝好:“像替时间,补上一针。” 婆婆读到修改后的诗句,高兴地说:“妙极了!”那一刻,我感受到的不只是她对文字的认真,还有她对我创作的理解与珍惜。那些跨越语言与距离的关怀,也成为这本诗集诞生过程中,一份温柔而难忘的记忆。 从最初写下第一行诗,到如今整理成册,岁月悄然改变了许多事情,也改变了我看待往事的方式。我渐渐学着,不再为每一次相遇寻找答案,也不再执着于所有故事都必须有一个圆满的结局。 有些人陪我们走过一段路,有些情感只能留在记忆里。但只要它们曾经让我们更深地理解爱、理解人生,那些经历便不曾虚度。也许是一首诗,也许是一份善意,也许是我们终于学会以更加宽阔的心,去理解自己和他人。 窗外的天色渐暗。太平洋的海面隐入暮色,远处最后一点霞光,也消失在天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