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想继续思考人生

　　□黄亿晟 浙江农林大学环境与资源学院·碳中和学院2024级地信243班

　　读中学时，我最喜欢和同学畅聊各自心仪的大学，盘算着上大学后先“爆改”自己、学些新技能，再谈一场校园恋爱。只要刷到理想院校的宣传片，我就有了继续埋头做题的力气。高考百日誓师大会上，我跟着大家呐喊，脑海里循环播放的都是大学校园的美好镜头，仿佛只要考上大学，最幸福的人就是我。

　　可最后我去的并不是宣传单里的那所学校。

　　1

　　入学那天，父亲开车送我去寝室，道路两旁是银杏树，校园依山傍水，确实美丽、美好。但我望着窗外，心想：我就要在这里过四年了吗？心中反而有些迷惘。

　　五个室友都是二班的，只有我在三班。小朱常往羽毛球场和健身房跑，阿硕大多数时间都和女朋友住在外面。老军总戴着耳机打音游；小胖喜欢联机打游戏，激动时会突然来一嗓子；阿立一直在快速敲击着机械键盘。只有我，默默坐在桌前陷入一种名为不知何去何从的空虚，反复思考着人生。

　　白天在教室里，大家也是各忙各的。高数、编程、数据结构……老师换了，课件换了，教室里的座位分布却差不多。人少时，讲台前空出一大片，学生沿两侧和后排坐成一个C形，我内心默默调侃这是“C#结构”，微微转头却发觉自己已不是在高中教室里，不会有人管我能不能听懂老师在讲台上讲啥。

　　我跟阿立先成了朋友，向他诉说自己的迷茫与困顿：“我已经原地踏步很久了。”

　　阿立一边敲着键盘，一边说：“想那么远干嘛呢？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凡事顺其自然。”

　　他戴着耳机在看视频，我凑过去看，是关于电脑显卡结构的一个科普视频。他继续说：“学习，就是要会学习自己感兴趣的内容。你也可以去学些感兴趣的东西。”

　　我问：“如果我感兴趣的东西对以后找工作没帮助怎么办？”

　　“有些东西学了就是自己的。”他接着说，“又不是学什么都要拿去找工作。”

　　后来学院要求我们打比赛，新学期转专业来的阿乐邀我和他组队，理由是看我上课很认真。但我很快发现我们不是同类人。我只想把任务简单完成就好，他却以拿奖为目的。但我不得不承认阿乐很优秀。那段时间队里的大部分工作都是他完成的，处理比赛之余，他还在各种活动中游刃有余，期末成绩排名总是专业第一，就连体测都是满分。

　　某天晚上，我出门觅食，路上恰好遇见阿乐。他目视前方，骑着自行车在我面前呼啸而过。我能捕捉到他脸上那种自信而坚定的微笑，他眼神专注，一直注视前方。我竟有些恍惚，仿佛看到了曾经的自己，又感慨自己为何会变成今日的样子。

　　但我还是学不会阿乐的自信与阿立的从容。

　　2

　　我和小悦是在一节心理课上认识的。我约她逛自然公园，还一起画了一个下午的雕塑。晚上她主动提出一起去操场听音乐社的人唱歌。两人靠得很近，她将一只耳机塞进我的耳朵里，让我和她一起听手机里的一首歌。我开始留意她的侧脸。我给她准备生日礼物，附带洋洋洒洒的小作文，还去理发店换了发型，还买了新衣服。

　　永远忘不掉那天散步。两个人走到了湖边时，天色已黑，林间小道的灯坏了很久也没人修。我试着去牵她的手，她躲开了。我又转过头凑近她，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气。她笑着说：“我觉得，你好像一只小狗。”我呆住了，露出发自内心的青涩笑容。

　　我还是主动握住了她的手，指间传来一阵冰凉。“怎么这么冰？”我没等她说些什么，就握得更紧，“我给你暖一下吧。”我把她的两只手贴在我的脸上，又用我的大手掌盖住她的手背。我闭上眼，又睁开，两个人在黑暗中彼此对视，谁也没说话，感觉却如此强烈。

　　那晚回去以后，我开始着手未来的升学。“我要努力，要优秀，要成为谁的依靠，为了和谁能有幸福的明天。”我竟又想了那么远。

　　但幸福只持续到那场电影。我们相约去看《还有明天》，直到电影结束我都认为这是一次再平常不过的约会，但那天晚上，她发来一句：“在吗，我想和你聊聊。”后面的长文我没有细看，只知道一切都结束了。我没有像电视剧里一样大哭一场，只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她很温柔也极有分寸地中止了一切。我想挽留，字打了又删，最后回了句“要互删吗？”她说，不用，我们又没什么仇。

　　我搞砸了刚萌芽的恋爱。就像梦醒了，我又回到了原本的处境。

　　3

　　小朱有点看不下去我的压抑与内耗，他拉我去健身房。我跟着去了。他手把手教我。后来我也养成了锻炼的习惯，几个月后，体态和肌肉都有了变化。

　　我去买了几本书，心里默默告诉自己，安静地看完就好，不用急着弄清它们以后能派上什么用场。我发现自己会为《雪国》里易逝的美好触动，会为加缪笔下里厄医生那种“不再仰望上苍，而是竭尽所能地对抗死亡”的决心而泪目，在《罪与罚》中，还看见人如何一面为自己寻找理由，一面又不得不面对真实的自己。

　　又是几个月过去，我内心的局促依旧存在，却比原先平静许多，甚至感受到了一种简单的幸福——“有自己的时间去做自己喜欢的事”。

　　我必须承认，大学没有把我变成一个勤奋、成熟、热爱生活的大人，可是大学从未承诺要把谁变成什么样的人。

　　我的日子依旧过得不那么有章法。但我会去把课业要求的知识搞懂，也依旧会抱怨课业的复杂与繁琐；我会努力静下心来阅读一本纸质书，但看着看着就去刷短视频；看到别人又取得成绩我会有些焦虑，几分钟后又会专注自己当下的事。

　　再后来，我看到小悦在朋友圈发了自己生日的动态。我仔细看了看图片，点了一个赞，评论了一句“生日快乐”。几分钟后她回了一句“谢谢”。我们没有再聊。

　　抬头看窗外，天已经快黑了。寝室里只有阿硕不在，他应该还是和女朋友在一起。小胖在联机打游戏。老军刚参加完比赛，说要好好打一会音游。阿立现在创建了个人电脑医院，正忙。小朱站在门口问我：“走不走？健身房。”

　　我本来还想继续思考人生。算了，以后再想。

　　“来了，”我把电脑合上，“等我换双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