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子”

　　□何大江

　　四川东北营山县城半边街老房子的空间很高，从地面到屋顶有四五米。相邻两家之间的墙壁，并非从地面直砌到屋顶——屋顶是硬山顶，顶部留出一个三角形的大空，只有穿斗，没有墙体。左邻右舍，空气都是流通的。流通的不仅仅是空气，还有邻居家的争吵、聊天、叹气、鼾声、笑语。邻居家，营山话叫“隔壁子”。实际上，半边街的每一个人，都通过声音跟隔壁子一起生活。

　　“你看看，”上隔壁云二娃他妈说，“你像不像人家？”

　　“我为啥要像人家，我就像我自己。”云二娃答。

　　上隔壁另一家，四十来岁、寡居多年的女人再婚了，女儿总在母亲面前挑继父的刺，母女俩经常互相气哭，女儿有时哭得喘不过气来。

　　下隔壁高大的吴老师，经常被他那身材娇小的妻子弄得狼狈不堪。两人在外都是受人尊敬的教师，在家吵起架来却异常激烈。

　　听得最多的，还是前隔壁张家的声音。张爷爷方头阔嘴，粗眉大眼，胸腹下垂，状如弥勒。张婆婆头发已有几分花白，脸色却十分红润。在那个几乎人人面黄肌瘦的年代，他们却如此富态，那时我猜测，这跟他们家孩子在食品公司上班有关。

　　我小小年纪就失眠，时常在张爷爷的鼾声中辗转反侧。有一天早上，张家传来了令人心悸的呼救声。仔细一听，是张爷爷在打老婆。

　　“张伯伯，打人要不得哟。”我父母赶紧去敲门、劝架。

　　“她骂老子屁儿虫。”张爷爷愤怒地嘶吼道。

　　“我哪里骂了他屁儿虫嘛？”这是张婆婆的哭诉声，“我只是骂了他屁眼痛。”

　　在隔壁的我却奇怪了，“屁儿虫”和“屁眼痛”都是骂人的话，为什么一个该打一个不该打，这是什么逻辑？这两句话都是骂人的常用语，难道还有程度上的差别？

　　姐姐特别关注的“连续剧”，自然是下隔壁的吴老师家。那时她在上小学，而吴老师正是她的班主任。在学校里，在课堂上，吴老师身材高大、浓眉大眼、神情威严，眼光扫过，如利剑一般让人噤声。训起学生来，没有谁敢抬头。然而，回到家里，吴老师几乎每天都要被他妻子、同样在教小学的刘老师痛骂，也连带他的母亲唐婆婆一同受罪。当然，吴老师也总是要反击。只不过他的反击似乎不太有力。比如，我有次就听到他反复念叨一句话：“姑息养奸、姑息养奸。”

　　吴老师在学校里的威风，和回到家里的窝囊，让姐姐在上小学时就见识到了人的两面性。

　　那个时候，姐姐还没见过吴老师的妻子刘老师。骂得那么脏，用的词那么粗俗，姐姐自然而然推断，那一定是个凶神恶煞、膀大腰圆的悍妇。然而，一件小事改变了她的认知。

　　有天上课时，吴老师忘了拿备课本，于是让姐姐去他家里取，因为只有姐姐知道他家在何处。于是，姐姐就第一次进了吴老师家。唐婆婆在家，把姐姐引到吴老师的卧室。姐姐迎面就看见一张黑白照片，是吴老师夫妻的合影。合影里的吴老师，跟平常一样英气。震撼了姐姐幼小心灵的，是吴老师身旁的刘老师，如此光彩照人，活脱脱就是另一个王丹凤——那个时代最出名的女明星。这样的气质与美貌，姐姐在现实生活中是第一次见到。

　　吴老师、刘老师退休后，住在成都，我见过他们好几次。

　　虽然都老了，但吴老师依然高大，刘老师依然娇小，都是好看、体面的老年人。他们之间的互动方式，也彻底改变了。吴老师声音依旧洪亮、眼光凌厉，刘老师说话却变得细声细气，表情也有些低眉顺眼。两人都动作缓慢，时不时互相搀扶一把——这便是“伉俪”的模样了。

　　前两年，吴老师离世。他走后两三个月，刘老师也走了。

　　姐姐说，这两人肯定是互相离不开对方的，一个走了，另外一个肯定活不下去。两个人吵闹了一辈子，又相爱了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