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梅岭记

　　□陈迹

　　知道梅岭，还是在初中时候的语文课上——陈毅元帅的《梅岭三章》，是必须背诵的。后来，翻览清代屈大均《广东新语》，知“梅岭”实因梅鋗得名。梅鋗，越王勾践后代，秦末汉初曾家于此地。屈大均说，“越人以文事知名自高固始，以武事知名自梅鋗始”；也有以岭上多植梅，故曰梅岭者。

　　梅岭在五岭最东端，为五岭之第一岭。汉武帝时候，汉将庾胜在此设关，于岭北“城而戍之”，所以又名大庾岭。秦辟梅岭山道，并于岭上隘口筑关，时称横浦关。秦汉两代，梅岭山路既是岭南地区和岭外沟通的主要通道，也是中原王朝控制岭南的重要途径和屏障。魏晋南北朝战乱频仍，山道乏于修护，及至唐代，已是灌木侵道，殊难通行。唐开元四年（716），张九龄自长安返归韶州曲江，深感行旅之苦：“岭东废路，人苦峻极，行迳夤缘，数里重林之表；飞梁嶪截，千丈层崖之半。颠跻用惕，渐绝其元，故以载则曾不容轨，以运则负之以背”，因此上表朝廷奏请重凿梅岭山路，获准，并受命主其事。于是，“缘磴道，披灌丛，相其山谷之宜，革其阪险之故”，在农闲的冬十一月开工，至第二年年中即告竣工，“岁已农隙，人斯子来，役非逾时，成者不日。则已坦坦而方五轨，阗阗而走四通，转输以之化劳，高深为之失险”。

　　梅关古道的开通，把珠江水系和长江水系串通起来（前此不久，隋炀帝开凿大运河，已经沟通了长江、淮河、黄河、海河、钱塘江诸水系）。自此，商旅络绎，万国来朝。张九龄在《开凿大庾岭路记》中说：“于是乎鐻耳贯胸之类，殊琛绝赆之人，有宿有息，如京如坻。宁与夫越裳白雉之时，尉佗翠鸟之献，语重九译，数上千双，若斯而已哉”；“海外诸国，日以通商，齿革羽毛之殷，鱼盐蜃蛤之利，上足以备府库之用，下足以赡江淮之求”。在以水道为主要交通的古代社会，梅关古道的凿通，极大地改善了岭南地区与岭外的交通条件，为文人商贾往来提供了极大便利，也为南北文化的交融奠定了交通基础。

　　今年开春，与友人自梅岭北侧循古驿道翻越大庾岭，于南雄一侧下山。古道由青石板和大小不一卵石块铺成，有凹陷明显的马蹄印迹或车辙。稍行，见山脚左侧有寺名云峰，于此作速写一帧。友人已行远，古道空寂无人，甚是清幽。再行，有古桥名“接岭桥”，是用麻石条砌成的单孔拱桥。拾阶往上，右侧有参天大树，旁立说明牌，言此是枫香古树，张九龄开凿驿道时和随从监工常于树下歇息。渐行渐高，及至半山，有亭名憩云，可供歇脚。又行经“重来梅国”碑，左折复右折，一路往上，便是古道最高处关楼了。

　　关楼建于两山相夹之隘口，现存为北宋嘉祐间重建，砖石结构，雄伟古朴，粤赣两省，以此为界。关楼北面门额署“南粤雄关”行楷大字，南面匾额署“岭南第一关”，均为明万历间南雄知府蒋杰题刻。关北右侧立一石碑，刻“梅岭”榜书二大字，闻为清康熙年间南雄知府张凤翔所立。在古代，这里是军事要隘，也是南北交通咽喉。

　　过了关楼，就是下山的路了。有两江亭，取珠江、长江之意——梅关古道是古代连接长江、珠江水系最短的陆路，南雄是古道最南端，有浈水入北江而进珠江；古道北端大余，则有章水入赣江而进长江。又下行，路侧有饮马槽，在古代可供翻山越岭商旅马匹之用。往下又见六祖寺、衣钵石、衣钵井，想起《六祖坛经》所记“惠能辞违祖已，发足南行，两月中间，至大庾岭，逐后数百人来，欲夺衣钵”故事，不禁莞尔。又有东坡树、汤显祖诗碑等，可知梅关古驿道，也是古代官宦贬谪岭南或奉诏北还的必经之路。

　　古道南端韶州（今韶关）之切要，屈大均在《广东新语》中这样说：“天地之气，自西北而东南。闽之建州，吾粤之曲江，亦西北也。”张九龄从这里北上京城，六祖惠能也从广州来这里弘法。

　　六祖《坛经》，是惠能在韶州大梵寺讲经说法时候，“受无相戒弘法弟子法海集记”。毛泽东曾于1956年对广东省委领导说，“你们广东省有个惠能，你们知道吗？惠能在哲学上贡献很大，他把唯心主义的理论推到了高峰，要英国的比贝克莱早一千年，你们应该好好看看《坛经》。一个不识字的农民能够提出高深的理论，创造出具有中国特色的佛教”。1959年10月12日，毛泽东也曾和十世班禅谈到《坛经》：“我不大懂佛经，但觉佛经也是有区别的。有上层的佛经，也有劳动人民的佛经，如唐朝时六祖的佛经《法宝坛经》，就是老百姓的。”

　　韩愈少时曾随遭贬谪的兄长韩会迁居韶州。后来韩愈自己在当监察御史的时候，也两次被贬到广东，一次到阳山当县令；五十来岁时候谏迎佛骨，又被贬到更为边远的潮州。虽然韩愈在潮为官只有八个月，潮汕人文却自此蔚然，江、山也因之俱改姓韩。

　　在桥梁、铁路、高速公路网极其发达的现代社会，梅关古道作为南北交通的功能，已经成为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