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风三味 2022年06月30日 吴芃

  □吴芃

  

  聆听之悦

  

  静些,再静些。

  万籁俱寂之后,似有呼吸之声从天外传来,轻轻的,轻轻的,在耳边低廻。原来,那是一管竹子的细语,诉说它的前世今生,如山敦厚,如石稳固,这般柔,这般暖,在寻它的知音。

  良久,有泉水嘀嗒从竹叶滴下,从山崖滑落,又从溪谷流来,由悄悄地试探,到逐渐欢快逐渐肯定。那是古筝在应答:“我懂,我懂。是我寻觅了好久的声音。”

  今夕何夕,这相逢互诉的感人场景,非两千多年前泰山之阴琴师伯牙遇樵夫子期。而是正在礐石明园山庄幽美石洞中精彩上演的一幕——砚峰山人以古老乐器尺八的空灵旷远,与潮筝名家林英苹弹奏古筝的珠玉之音对话。

  他们的乐音都是随心而出,完全“不靠谱”,却一呼一应,天衣无缝,默契得仿佛两个人有着同一颗心。山庄内的花木在清冽的空气中格外清醒,竖起耳朵倾听这场天人合一的演奏,精致雕花的老木闪门在聆听,山水画莲花图在聆听,满座嘉宾更是屏息聆听……

  尺八本是中国古老的乐器,唐代由遣唐僧传入日本并保留至今,而中国却在宋之后失传。山人从朋友手中接过这远涉重洋的尺八后爱不释手,反复揣摩,遂成雅调。尺八的沙气声很重,音色苍凉辽阔富有古味,特别适合演奏悲怆壮烈的乐曲,但今晚,儒雅的山人在古筝的配合下却演绎出了空灵、恬静的意境,令人感到别有洞天。聆听着音乐,心不由得放空了,只感恬适安宁;那窗外的雨,优美得落到地上都开出一朵朵花来;洞壁的顽固石头,也都身不由己参与了共鸣……时间缓缓流过,万物安然有序,恍如莲花逐瓣开放,清香弥漫山洞。日间戾气淡去,胸中慈悲渐生。身体忘却在处,灵魂翩然起舞……许久许久,演奏已经停止,然而余音迂回不绝。掌声不忍响起,怕惊散了一洞的静谧。

  此刻,寒流初至,冬雨新落,“百香汇”的茶佳人轻舒玉腕沏出醇香老普洱茶助兴,而砚峰山人入冬以来创作的几十幅水墨画静静伫立,烘托出典雅的气氛。

  更深几分,夜已寂寂。午夜驱车回家,犹有尺八与古筝之清音萦绕耳边,犹如心灵的回响……

  

  执扇之雅

  

  仲夏,悦赴一场清凉的约会。

  澄境居。

  扇子等我,莲花图案摆好开放的姿势、古意女子展开至美的笑靥,等我。我为受赠澄子老师所画的扇子而来。屏风,书卷,陶瓷,木器,雅画都在。茶冲出来,人坐下来。一屋茶香,四窗绿荫,我听到鸟鸣,听到琴响,听到丹青染出的清凉。

  澄境居位于闹市,外面车水马龙,而澄子老师于此画出的画极静极雅,过的日子冲淡有味,让这一方画室成了喜静者爱来的所在。大隐隐于市呀,心若清静,生命便美,心有桃花源,处处水云间。

  轻拈画扇,笑微、语轻、莲步移,我就成了一个嘉静的女子,一个古典的女子,一个意韵悠然有加的女子。执扇在手,追忆远去的风雅:遥远古夏,祖先取树叶禽羽,障日引风,遂有扇子初源;汉唐以降,文人墨客扇上书画寄情抒怀,智者名士羽扇纶巾运筹帷幄,香闺美人执扇掩面传情达意,成就扇子深厚的文化底蕴。中国扇文化已然三千多年矣。

  这一份珍贵礼物,意想中的清美,意料外的古风兼具现代感。画面上长风衣女子牵着狗儿走在飘飞黄叶中,西风掀起衣摆一角……主体是人物,然而纷纷落叶让一切多了旷远的秋意,那无言的韵味一直逸至纸外。原来,挑中之扇恰好是澄子老师与她的先生合作的一把,先生擅长异域风情,澄子偏爱中国元素,两者结合就有了别致味道。扇画之构图及色调和谐得天衣无缝,那份默契令我心生敬意。

  携扇而归,放于案头书边,挂于墙上,执于掌中,从此,书房多了一道风景,身边多了一缕清风,眼里多了一抹色彩,心里多了一份凉爽。脑海浮现出古代仕女图,扇不离手,消瘦、轻愁、无聊,丛中扑蝶或园里追萤。而今世之我,免去古人逃不掉的暑热,因为到处空调,也没有她们空虚无聊的时光需要打发,手中有事可做。然而我仍喜欢这把扇子,时时品赏一番。江河养气,山水疗心,书画怡神,这别致的扇子和画,有书韵之妙画魂之美,正好用来怡情养性。

  于是,偶尔执扇做做清凉女子、安静女子、古色古香女子。但决不做那种矫揉造作、空虚无聊、无病呻吟的小女人。

  

  粿约之趣

  

  雅集有多种,无诗无乐无茶道也可,如做粿之约。

  初秋文园,细雨小洒,珍珠藤肆意妄长,串串花朵粉嫩得不可一世,毫无秋意。画家、摄影家和我相约做粿,自导自演自沉醉,尽情体验潮俗文化之风雅。

  中国南北皆有粿品,然潮汕之粿在民间地位尤为重要,蕴涵着先民朴实的祈福祷寿的愿望。旧时人家,每逢节日或祖宗忌辰,皆由妇女郑重做粿,以供奉先祖或神明。“粿品即人品”,一如精于女工者会被赞为好女子一样,潮汕人看一个女人是否心灵手巧、宜室宜家,乃以其所作粿品之雅观美味来衡量。代代相传中,前人长期实践积累出的做粿工序精致细腻,粿品大多色泽雅致,形状生动,风味尚佳。

  文园小筑系民国遗留小巧书斋,因雕梁画栋、花窗彩屏尽得潮汕文化传统韵味而成画家创作基地。更有随和好客主人喜纳各路来宾,遂预约村妇乡厨,采草备料,挨砻舂米,助我们来一场民俗狂欢。

  食物养人需善待,让其美形好味,既是责任也是乐趣。染了紅麯的稻米粉团和灰青暗黑的鼠壳粉团各一做粿皮,香米炒饭、瓜册豆沙做馅,村妇架临时圆桌于后庭水边,做粿便开始了。红桃粿和鼠壳粿为本地时年八节最受欢迎基础粿品,咸、甜、双拼三味,花样不多,乐趣却无穷。客人背倚珍珠藤花瀑,揉、捏、摩、挲、压成胚,放进粿模印制,再盘绕又不重叠地摆在铺了蕉叶的宽大竹箕。粿品大、小、厚、薄皆有规格,如此顺便比一比谁的粿外形更美、包馅更足。这般隆重仪式和奢美形式,仿如昔日时光回放,风雅重现。

  蒸而熟之,热腾腾的粿整箕端进中厅,粿香充盈一屋。于闪门之内,手持剪刀,依桃形一一剪开垫着的蕉叶,将粿重新码放整齐,我瞬间成了古时逢年过节的小媳妇,心中脸上丰足喜悦。

  分而食之,食而议之。红桃粿粉粉有喜意,是潮汕每节必供佳品,然今天自己动手,吃着别有滋味。鼠曲粿颜色深绿,嚼之口中充溢青草芳香,那是采自田头林下的菊科植物野生鼠曲草制成,不仅香甜软柔,更有抗氧化、抑菌消炎、祛痰止咳效用。眼前浮现童年随邻居兄姐采鼠曲的画面:冬末春初原野,鼠曲草覆满棉絮状长绒的身子挂着晶莹雨滴,被小手一株株拔起放进竹篮,手也染满草汁成了深绿色,回家又选摘花蕾芯叶交给大人上锅熬煮,赖在灶台边不走只为闻那浓浓草香……鼠曲如此美好,叫我如何不怀旧。唐代皮日休之诗“深挑乍见鼠耳香”( 《鲁望以躬掇野蔬兼示雅什用以酬谢》)赞的就是此草啊!

  曾随摄影家到乡村采风,见节日前夕整条村道满溢喜气,深感做粿乃民间最浪漫的劳作。而记录下劳作者的动作,那手粿的相亲,那笑眼看粿的欣悦,可成上等华章。当时当地摄影家的作品确实兼具最真实的诗意,最乡土的高雅,如同诗经的句子令人喜爱,我称之为活脱脱的《国风》篇。

  饭后去访乡间粿印匠人。粿印即做粿的木模。阿伯选择荔枝良木削出大致形状,再精雕细刻,一锤一凿皆胸有成竹。雕几只蝙蝠环绕个“寿”字,寓意“福寿年年”;刻一个双喜两朵桃花圈以回形纹,寓意“新婚喜庆,白头偕老”……画家当场决定设计一个动漫图案的画稿,让阿伯雕出挂于画室。一念之间,传统与时尚就无缝衔接了。

  细雨依然飘洒,恋恋别过文园,一路说道世人俱好茶约,我们兼爱粿趣。爱之大俗至雅:摒弃无用的仪式,直抵做粿的过程,摒弃华服美器的讲究,直抵食物的本质。此番雅集,正是雅在俗常,雅在乡土,雅在朴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