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速
夕阳中,惠东黄埠镇的海面浮光跃金,归帆点点;田野上稻浪金黄,倦鸟归林。我们采风队员也如同归鸟般,来到赤岸村明月饭店,一班文友围着摆满海鲜的边炉,谈笑风生。这时文友曹杰指着玻璃窗,告诉我们说:窗外的房子,就是叶春及母亲的祖居。
叶春及?我凛然一怔,那位乡试第一的神童,考绩天下第一的县令,文集列入《四库全书》,《逃庵记》的作者,他母亲的祖居竟在这里!
看着叶母祖屋上青色的瓦楞,我暗下决心,要寻踪叶春及,在浩瀚的文字中,也在我们惠州的大地上。
据叶春及为他父母撰写的墓志铭所言,叶母确实是这赤岸村人,叶母方氏的沉静聪敏,很受叶春及的推崇。“孺人端静慈仁,性尤敏惠,族有赋役,请会计焉。”家族中的赋税劳役,都要请她去计算,据说还丝毫不差。
叶春及的童年,是在惠州府城“万石里”度过的。融和的冬日里,我和吴早先老师驱车惠州,在中山公园、中山南路苦苦搜寻,但见商铺林立,房舍俨然。我们怅然发现,叶家老屋的痕迹,早已湮没在繁华的市井中了。
但透过叶春及的诗文,我们还能看到他欢乐的童年:“关外有台丈余,以遇水势,经始未闻。余方十龄,假罾台畔,一举得数十鳞,先大人忘其儇而孩之。”他十岁时,用借得的罾网,一举捕得几十条鱼儿,他父亲一改平时的端庄,像孩子一样高兴。自然,叶春及会更为高兴。他下网的地方,应该就是朝京门附近的闸门处。他说惠州西湖“水族繁,莼菜美,里多黄发,百姓康宁,衣食滋殖”。物产丰饶,人民长寿,惠州真是个好地方。
叶春及从小聪慧,21岁参加科考,竟获得全省第一,“粤省震动”。但后来的会试就没那么顺畅了,最后他以举人的身份,获得惠安县令一职,考绩为天下第一。
叶春及为官清廉,政绩斐然,文章更是出类拔萃。他将自己为官惠安的经验写成《惠安政书》,这是一部县官百科全书,囊括了惠安县的地理、出产、乡约民俗,与父老倾谈、告谕官民等内容。他能切中时弊,比如对于赋税,他不是一味要求减免,而是提出重新丈量田地,以均衡税费,从根本上做到公平合理;再如他的“制驿传”,和现在的“要想富,先修路”,是很一致的。
据记载,惠安县当年流传着两首民谣:“叶君为政,惟饮吾水。设施不烦,五风十雨。”还有“三年县令,两箱行李”。从中可以看出,叶春及是多么清正廉洁,多么受百姓爱戴。
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叶春及的出类拔萃和不同流俗的清廉,遭到了同僚的排挤;叶春及也早已厌倦官场。在其《惠安政书》中,他36岁即开始上书辞官,其乞归、致仕、谢病之类的奏章不下十篇。而后,他升迁宾州太守的调令被人藏匿,上司却以逃避做官之名对其弹劾,最后叶春及被削职为民。叶春及也算是得偿所愿,回到惠州,在罗浮山开设石洞书院,著书立学;他的《石洞集》和他学生张萱的作品都录入《四库全书》;他的《逃庵记》更是让无数文人、隐士倾倒。
《逃庵记》全文仅118字,叙述了叶春及弃官建庵的缘由、跳脱官场尘垢的颖悟,字字玑珠,且是口述而成文。叶春及真是才华横溢!
叶春及的逃庵,就是所谓的石洞,这并非今人所想的山洞,而是古人静修以达圣天的场所,即他居住讲学的草庵,周边的景致十分幽雅:“林木苍蔚,丹枫迎目,草竹萧森,别有幽香……古梅嵯岈,落落数花……”
《逃庵记》摩崖石刻被发现时,这里已是废弃的村舍,到处断壁残垣,遍地杂树衰草。若能恢复“丹枫迎目”“古梅嵯岈”的旧貌,该是何等幸事。
从万历二年到万历十九年,十多年里,叶春及在罗浮山隐居讲学,也在惠州白鹤峰叶宅享受居家的闲适生活。
那天,我和吴老师又来到白鹤峰,探寻叶春及晚年的故居。白鹤峰上有东坡先生的祠堂。我们反复寻找,也没发现叶氏故宅的印痕。但按清代图谱猜测,叶宅应在东坡祠堂的北面,在思无邪斋和松风亭之间。
叶氏故宅,应可俯瞰东江。松风明月,清江白鹭,是何等幽雅;与东坡故居为邻,叶春及又该是何等受用。他十分推崇东坡先生,《石洞集》收录的第一首诗,是东坡的;第一篇文章,也是东坡的。
叶春及在诗中写道:“山空白鹤何年去,日暮流萤隔幔来……鸥鸟从君幸不猜。”叶春及静享空山流萤,了无凡人的机心,与鸥鸟无猜,颇有隐士风范。
但终因生计窘迫,万历十九年,61岁的叶春及,狠心违背了他在《逃庵记》中“筑逃庵以居,遂不复出”的初心,不得已离开逃庵,再入官场,赴任郧阳同知,第二年升为户部郎中,在北京崇文门收税,仅仅一年,就累死在任上……
叶春及的一生,还是带有一点悲剧色彩的。他才华横溢,治绩斐然,但处于明末污浊的官场,他只能遁逃隐世;老年为生计又重返官场,直至劳累病逝。他的结局让人扼腕叹息。
但惠州人民记得他,“湖上五先生”中,有他的大名;惠安百姓爱戴他,对他的颂歌至今还在传唱;他璀璨的诗文,更会万古流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