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晓菲
奶奶坐在院子里的一把旧藤椅上,像一团被时间揉皱了的毛线。从清晨到傍晚,她静静地发呆,眼神空荡荡地落在固定的某个角落。阳光洒在她的手上,把她褶皱的皮肤照得近乎透明,能看到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上了年纪后,奶奶的手变得颤巍巍的,可记忆里,她的一双巧手能把一团团毛线变幻成各色物件。
童年记忆里,房间里总是充满一团又一团色彩各异的毛线,我的裤子上总是粘着红的、白的、蓝的毛絮。毛线从墙角的筐子里溢出来,仿佛没有尽头。我也有任务,就是帮奶奶“理线”,把双腿当成支架,把毛线从左脚绕到右脚,再从右脚绕到左脚,一圈又一圈。我脾气急,遇到毛线缠成一块、理不出来的时候,就想甩手不理了,每当这时,奶奶总笑着说,理毛线,要顺着它的脾气来理,急不得。
奶奶年轻时是能人,她编织出的物件总能让村上的女人们啧啧称赞。给爷爷织的鞋袜,冬天在地板上穿着走路,也丝毫不觉得寒冷。给妈妈织的线裤,是藏青色的,用的线极细极密,能挡住南方湿冷的寒风。给我织的围巾、手套,是淡粉色的,还向服装店要了一个卡通图案缝了上去。奶奶的手指一年四季都在不停翻飞着,织密着我们一家人冬日里的温暖屏障。
搬来镇上以后,田不种了,奶奶总觉得心里不得劲儿,就和其他奶奶们一道找活干,除草、保洁都干过,但是身体吃不消,最后在镇上的服装厂找到了织毛线的活。一副手套、一条裤腿,按件计算,工钱微薄但奶奶乐此不疲。只要一得闲,她就埋头钻进毛线里。赚的钱,奶奶总是拗不过我,给我买好吃的、好玩的。现在回想来自己太不懂事了。因为她织进去的不只是时间,更是逐渐佝偻的颈背啊。
如今,她终于被动闲下来了。曾容纳过斑斓毛线的筐子,孤零零地立在墙角,蒙着灰。白天我们忙着工作、生活,仿佛只有她的世界无限缩小在了这把椅子里,一种苍白的失落感,笼罩着她。我在网上搜索如何让老年人动起来、减少痴呆可能性,但是奶奶不识字、听不懂普通话,也不会用电子设备,尝试了很多方法都没有办法实施。
忽然,看到路边的一家毛线店,一个念头像毛线头一样,在我心里冒了出来,越来越清晰。我买了几团大红色的毛线和竹针。我把它们带回家,故意大声用略带无助的语气对奶奶说:“奶奶,我们单位搞送温暖活动,让我们自己织围巾,我一点也不会织,这可怎么办呢?要不你帮我织一条吧。”我把那团红彤彤、柔软的毛线塞进她手里。
奶奶的手微微颤抖,慢慢地握住了那团毛线。她弯下腰,仔细地辨别着粗细。许久,她抬起头问,“我太久没织了,别给你丢脸了。”
熟悉的竹针间的摩擦声,重新响了起来。奶奶手里有了事做,就不再长时间地发呆望外面。奶奶织几针,就要停下来观察一番,确认针脚有没有均匀,看看织的时候有没有漏针。我坐在她身边,用双腿理着毛线,有时候我故意抱怨说理毛线太麻烦了,奶奶依旧会像当年一样告诉我,理毛线,要顺着它的脾气来理,急不得。那一瞬间,我仿佛看见当年充满生命力的奶奶。
没几天,奶奶就织好了。她把围巾叠好,用双手递给我,仿佛在传递珍贵的物品。我接过围巾,它比我想象的更宽厚,展开它,针脚异常平整、紧密。之后的奶奶依然常常坐在藤椅上,等待着每天如期而至的阳光。只是有时,她会问我:“那条围巾,后来有说什么了吗?”
这条围巾,最后我送给了一位在冬日凌晨打扫大街的奶奶,还拍了照片给奶奶看,奶奶松了口气,嘴角洋溢着浅浅的笑,也算是给这个温暖的“任务”画上了一个完美的句号。我想,这条大红色的围巾,在严严冬日传递着的不仅仅是奶奶细密针脚的浓浓暖意,更是老一辈对脚踏实地的坚守、对光阴岁月的真诚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