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灿生
走进揭阳古城,就如回到故乡,第二故乡。
走进揭阳学宫,就如翻开一本经典,隽永深刻,越品越有滋味。
我是游子远离故乡,却有一席之地将我拥入怀,揭阳古城,给我予包容与深爱。
我曾多次走进揭阳学宫,棂星门的古老容颜,大成殿的庄严肃穆,泮池的清澈喜人,明伦堂的古朴端庄,都镌刻在心上。我爱读它的风雨岁月深远,爱读它的开笔礼蕴意绵长,爱读它的吉光片羽后散发的万丈光芒。
我多么的幸运,能够与它再次相逢,在白驹过隙的岁月中,再次将它细读。这一次,我从一个不同的角度驻足:一堵高耸的山墙,在初升朝阳中泛着火红的光。
我从韩祠路看向它的侧面,那一瞬,我恍然觉得,揭阳学宫的美,不仅仅在正门的恢宏,也在侧面某个角度里的深意。它仿佛是一位古老的智者,以沉默的背影注视芸芸众生。
我们习惯了正面的舞台,鲜花与掌声,却常常忽略了背影的孤独与厚度。换一个角度看世界,风景会不同,心境亦会不同。
那山墙石斑驳,红得深沉。近看时,岁月的刻痕像一道道风霜写就的经文。远观时,它孤绝地矗立,仿佛一位历经沧桑的长者,沉默却有力。
我忽然想起苏轼,那年在黄州提笔写下,“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多少人读这句,感觉他从此消沉,归隐于心。可若从另一个角度看,历经人生的坎坷,将心寄托于江海的辽阔,那不仅仅是转身的潇洒,而是在落寞孤寂下,与孤独共处练就内心与生命的浑厚。
站在红墙外,学宫的山墙下,我仿佛看见榕江南河晨早烟波上的渔舟,渐行渐远。背影是孤独的,但孤独中也有辽阔。
再抬头看屋顶重叠起伏,飞檐高翘。它们像羽翼,似乎随时能冲破尘世羁绊。檐下的斗拱繁复细腻,却又稳如磐石。
这让我想起王阳明。少年时,他博览群书,钻研佛理,却始终不得悟。仕途中,他屡遭挫折,甚至被贬到贵州龙场驿站,困顿到几乎绝望。正是在这种困境中,他忽然顿悟:“心即理。”
从此,他提出“致良知”“知行合一”。在南赣剿匪时,他不是纸上谈兵,而是亲自带兵出征;在地方施政时,他以心学为本,调和矛盾,化解危机;在平定宁王朱宸濠时,他践行知行合一,建立举世之功。
飞檐之姿,正如阳明年轻时之心:欲飞,却又落在屋脊之上;高举,却免不了深深扎根。这是多么恰到好处诠释“心外无物”,真正的自由,不在外物,而在于内心。人生若无内心的稳固,就算有翅膀也飞不远。境界不在舞台,而在心灵的秩序。
揭阳学宫里,还有一条狭长而幽深的甬道,两侧红墙直耸,石板路在脚下延伸,你慢慢走时,可以听见鞋底触碰地面发出的回响。通过甬道,可以直接走到学宫后的停车场。
走在那样的甬道里,我可以触摸红墙,可以故作沉思:孤独,是人生不可避免的一段旅程。苏轼在孤独中体悟江海的辽阔;王阳明在孤独中悟出“心即理”的真义。甬道的静默,不是空虚,而是孕育。它逼迫人面对内心,也让人找到真正的方向。
你若不着急赶时间,找个安静的晨早,走过此间,必会被厚重的气息触动。人生的路再长,终究要靠自己一步步走完,喧嚣易逝,静默长存。
然而,揭阳学宫的美,不止于儒家的庄重。它还因革命而愈加炽烈。1925年,东征途中,周恩来曾在学宫下榻,主持革命会议。1927年,南昌起义部队南下潮汕,周恩来、叶挺、贺龙等人在大成殿聚会,成立揭阳工农革命委员会。那一刻,孔庙的威仪与革命的火焰交织,红色成为真正的信仰之色。
伫立在大成殿侧面,可以更好凝望那些高耸的石柱。它们不仅见证了千年礼乐,也见证了革命理想的火焰。正面看,它是文庙;换个角度看,它就是人民政权的摇篮。突然一根留下弹痕的石柱对视着我,在我掌心写下:困境中也有契机,静默里也有力量。火红的信仰,总能照亮黑夜。
这一场从“侧面”角度出发的学宫之行,不同于往常从头到尾翻读经典,而是信手翻阅。品读山墙,习得享受孤独的勇气,换一个角度,江海自有辽阔;品读飞檐,修炼内心,用心诚意,做到知行合一;品读石柱,把理想写进实践,用炽热的青春点燃憧憬。
当我走出古城,再一次回望那片红墙,它静静矗立,仿佛在与我对视。苏轼的小舟,王阳明的心学,周恩来的理想,都在此汇聚。人生的意义,不在正面舞台的光辉,而在于能否找到属于自己的角度,在那里安身立命。
红墙未老,人生正燃。十月已至,岁月如歌。期待你也能来,在故乡之外,在生命的旅途中,在揭阳古城,找到自己,把生命活得笃定而辽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