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益明
有了一把年纪后,总是会缠住一些事情去沉思,去缅想。
一天,我来到一个渡口。这是一个废弃的古渡,不远处已修通了大桥,脚下只是一个遗迹,然而,我却在此蹀躞着,想着一些闲事。
揭阳的渡口真多,旧县志上记载的各种“渡”竟有一百多个。只要在这个数字上稍稍沉吟一下,便马上会有画面感:水网纵横;稻菽渔汛;野渡无人舟自横;欸乃一声山水绿……
我从萍乡老家来揭阳生活已是半个世纪前的事了。那是早春二月,从广州出发行驶了一天的汽车来到仙桥渡口嘎然停下,等待轮渡过江。在灰土公路上颠簸了一天,身心都感到有些疲惫,恨不得早点到达目的地。听同车的人说,江对面就是揭阳县城了,心终于激动起来。黄昏的榕江,江波潋滟,江风浩荡,带着丝丝冷意。眺睇江那边楼宇鳞次栉比的城区,想起我将要在那里安身立命,心里蓦然生出一些美好来。但那只渡轮在我们下车时,刚好“突突突”地离岸而去了,等它再“突突突”地返回接我们时,约摸用去半个多小时,等得人好不耐烦。这是我从山乡出来第一次有了乘渡船的体验。如今,远近架起了几座大桥,仙桥渡早已成为历史。大桥“长虹卧波”壮丽之美可令人诗兴大发,但是,还是会让人想起那萧瑟的古渡,因为,它也有古朴苍茫之美哩!唉,真是人老了!
渡口,是人类面对江流阻隔的一种无奈选择。一个渡口的历史穿越千年,谁知道在这里曾经上演过多少故事!这些故事,或欢情,或悲情,但让人记得的,悲情的、灰暗的总是多数:
渡船上,一个肩挎包袱、掖挟纸伞的背影渐渐远去,而这边渡亭中,是一双水汪汪的一眨也不眨的孤独的眼睛,这是古代“娘子”送“官人”参加科举考试的情景,是大嫂目送“他爹”去南洋谋生的情景,是恋人把心爱的人送去躲“壮丁”的情景……
长空雁字,岸柳秃垂,一个形销骨立的人影伫望着茫茫的对岸,这是老父亲老母亲盼儿子归来的情景……
当然还有载入史册的具体事件。
1850年冬天,在福州老家养病的林则徐接到咸丰皇帝的圣旨,命他为钦差大臣赴广西,赋予他重要使命。林则徐带病出发,“夙夜兼程,不遑寝馈”,来到揭阳塘埔渡(古称鸾坡渡)过榕江。那天他病情已十分严重,过渡后,不得不在普宁文昌阁休息,不久便病逝于文昌阁。
这些渡口虽然都已成为历史的陈迹,雄伟的大桥取代和担当了它们望尘莫及的使命,但它们的过往,它们的光荣,也静静地躺在历史发黄的书页中间。
潮剧戏曲影片《苏六娘》我在江西时就看过,那是一个凄美的爱情故事。那时正是少年,演员们咿咿呀呀地唱,虽然一个字也听不懂,但美丽的爱情总是容易征服少年的心,还有那活泼可爱的桃花姐,也深深刻在了我的记忆里。想不到的是,来到揭阳后,人们告诉我,揭阳炮台的雷浦村就是苏六娘的故乡。我有些兴奋,把它看作某种机缘。我去过炮台的雷浦,但没找到一丝苏六娘的痕迹。我有些扫兴,心想得找个机会去见识见识桃花姐过渡的那个渡口。
某年深秋的一天,因为市领导带领有关人员勘察榕江,忝列其中的我终于来到了心仪已久的京北渡口。我们乘坐一只小电船,从市检察院前的榕江北河顺流而下,到双溪口即转入榕江南河。行行复行行,停停复停停,清风习习,波澜不惊,“潮平两岸阔,风正一帆悬”,此刻虽没有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的豪迈,却有饱览江上风光的愉悦和惬意。
来到京北渡口,江面开阔,视野寥远,对岸的潮阳,村舍田畴依稀可见。这里算得上是榕江最宽阔的江面,江风吹来,令人心胸也为之开阔。于是,我想起了《桃花过渡》。《桃花过渡》是潮剧《苏六娘》中的一折,剧中的丫鬟桃花姐情急中为苏六娘跑去潮阳报信,过的就是这个渡口。我想,就算苏六娘真有其人,桃花这个人物肯定是虚构的,因为戏剧美学需要她的出现:在一场紧张得令人捏把汗的戏过后,需要一场轻松活泼、抒情写意的戏来调节剧场气氛、抚慰观众情绪。于是,在虚拟的榕江之上、渡船之中,活泼而又俏皮的桃花同善良而诙谐的艄公载歌载舞地调侃着,尽情演绎着榕江流域的人情美和风情美——
艄公:正月百花开,百呀百花开,百花开来蜂蝶狂,昨夜园门无上锁,桃花偷走来渡江。
桃花:二月木棉花,木呀木棉花,红花开了开白花,白花已落你身上,唇边额角好安家。
……
直到今天,桃花的美好形象还为潮剧爱好者们所津津乐道。
往事如烟。虽然,直到今天,京北渡口也依然如故,没有立起什么雕塑,但我还是偶尔会想起这些事。
唉!真是老了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