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一梦 ——甲骨文随笔 2025年12月15日 林丽筠

  □林丽筠

  

  “梦”,其甲骨文、金文、帛文、篆文的字体形态各不相同。

  甲骨文的“梦”,有着极其可爱的简单。梦境的虚无飘渺晦暗扑朔、五光十色离奇古怪,只化成,一个人,睡眼迷蒙,躺在简陋的床板上。三千年前的卜者,有着今人难以理解的犀利与觉悟。或许,那是一个瘦瘦黑黑的男子,目光如炬,看得到一切复杂绚烂的本相,刻进龟甲或兽骨的,是剔尽繁华后的质朴与深刻。

  金文的“梦”迅速丰满起来,体贴起来,有了屋子,床也似乎好些,还细腻地掇来一枚弯月,放进睡梦人的怀里。“梦”有些罗嗦了。或许因为金文是铸在青铜器上,供祭祀或皇家日用,怎能像甲骨文里的那个人,毫无遮掩,大大咧咧,在一张破床板上呼呼大睡呢?成何体统!金文像个严苛的礼仪官,唠唠叨叨不厌其烦地列举睡觉做梦应有的规矩。不知为什么,金文的“梦”总教人越过三千年的历史长河,想起一个虚渺得可怜的女子——林黛玉。她总是睡不着,因此少梦。睡觉的时候,她用一幅杏子红绫被将自己裹得严严密密,安稳合目而睡。黛玉平日里逸秀灵脱,梦却总是灰闷,心底的丝丝缕缕,牵牵绊绊,到了夜里,全成了红绫被一样密实的网。

  太严实、太规整的梦,实在称不上梦,只是礼仪的罗列罢了。许是闷得慌了,到了帛书,忽地名士风度起来。房子不要,床不要,月亮也免了,仅一只迷糊的眼睛,下面加了一个“夕”字。夜色幽暗。许是旅枕残梦,月落,乌啼,孤馆青灯,憔损的天涯倦客,梦里有三千里外的故里,梦昏昏惨惨断断续续,像一杯难以下咽的浊酒;许是铁马冰河的梦,玉关外,黄沙金甲,羌笛哀怨中,梦见巍峨气派的长安城;也可能别有一番意境,是白首忘机的东坡老,醉骑瘦马,不胜酒力倒进草丛中,“及觉已晓,乱山攒拥,流水锵然,疑非尘世也。”

  然而,房子既可拆除,床既可毁去,那晦暗的夜(“夕”)也可一并摘掉,只剩醉眼,闭了眼,梦也就来了。本来,梦是不拘何时何地都做得的。像李白,饯别宴会上,别人犹自难舍难分缠缠绵绵,他早已做起白日梦,梦魂飞渡镜湖月,入山寻仙去了;像庄生,一个胡须刺漫的大男人,大白天里,竟梦见自己变成五彩大蝴蝶,蹁跹起舞;像湘云,落花做枕落花做被,醉卧花阴香甜一梦,那份天真娇憨,多少风流名士也无法媲美。

  篆文的“梦”绮丽温雅。篆文本就雍容典丽,此“梦”更属春闺中人。曲曲折折宛宛转转的,不仅是笔画,更是望尽天涯时的六曲栏杆,是终夜香气氤氲的熏笼,是一扇曲致的花窗,窗外应有锦绣的春天,窗里的人立着,人影嵌进窗的格子,嵌进梦的纹路,那怯怯的身影也梦幻般忧愁起来。篆文的“梦”千回百转,山长水远,“八行书,千里梦”,山山水水不曾行,梦在凄迷的笔画间徘徊。篆文的“梦”,迷离扑朔,是李商隐的诗;密丽繁缛,是温庭筠的词。篆文里做梦的女子,端庄,沉默,即使在相思如海的日子,缭乱的,也只是春色,只是琴声,只是风中的珠帘,而梦,轻轻,薄薄,像一片轻叹。蓦地惊醒,轻叹犹在耳畔,余音袅袅。篆文的“梦”,是名香升腾出来的淡烟,优雅回旋之际,忽被冻却,铸成灰白色的模子,印出千千万万同样是灰白色的愁思,许多年过去了,香味消散了,依然想得见当年灰白的温柔与迷离。

  篆文的“梦”许是开在华丽的宫阙里,是金碧辉煌的一刹靡丽。是汉代熹和邓皇后的梦,梦见自己爬上高高的梯子,触摸到平坦光滑的蓝天;是《长生殿》里杨玉环的梦,梦魂应邀至月宫,学得《霓裳羽衣》曲,击败梅妃的《惊鸿》舞,赢得君王更浓的宠爱;是寂寞宫闱里不知名的佳人,一晌小睡,醒来却掉进更深更绮丽的大梦中。篆文的“梦”,再曲折,再幽晦,那尽头,似乎总站着一个男人。千百个篆文的“梦”集拢来,宛如花的海洋,然而,整个春天的怒放,也只是为了等候那个男人匆匆的一瞥。一个春天的倾圮,一座华丽的城的毁灭,仅仅是,那个男人走了。篆文的“梦”,烈火烹油般的热闹繁华之下,早已堆叠着死灰般的冰冷凄怆。篆文的“梦”,是午后的阳光跳进幽寂的房间,落在青灰色的地砖上,斑斑驳驳,明明灭灭,绮丽地寂寞着。

  回过头,再看甲骨文的“梦”,真有些率尔简陋了,像个村野莽夫,大大咧咧,倒头便睡,梦见自家小猪肥肥壮壮,直至三百多斤,在睡梦里呵呵笑出声来。梦短梦长俱是梦,古今一场大梦,只是三千年来,在梦中笑出声来的,又有几人呢?

  

  本版组稿:杨协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