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韵草木心

　　□董国宾

　　暑气蒸腾的长夏，最动人的从不是灼日烈烈，而是大地间自在生长的草木。不矜不伐，默然扎根，于溽热里抽条、绽花、凝实果穗，以万顷浓绿托举起整季生机。一草藏韧性，一叶含清骨，这便是盛夏无言却厚重的底气。

　　乡野行路，满目苍翠扑面而来。老槐、梧桐、香樟与榆树枝桠交缠，繁叶层层覆叠，将苍穹裁作零碎光斑。日头越盛，绿意愈浓，经夜雨浸润、骄阳烘染，苍翠沉实又透亮。立身荫下，凉意自生，枝叶迎风簌簌，消尽俗世烦扰。高骈诗云：“绿树阴浓夏日长，楼台倒影入池塘。”瞧，浓荫便是草木赠予盛夏最妥帖的温柔了。“芳菲歇去何须恨，夏木阴阴正可人。” 秦观一语点破心境，夏木垂阴，自有别样风雅。

　　朝露沾衣，晨色初醒。草尖坠着碎钻似的露珠，风一动，便簌簌滚落，没入泥土无声无息。田埂间野艾生香，薄荷漫野，指尖轻捻，清凉之气直入肺腑。篱墙之上，牵牛花顺着枝蔓攀援而上，紫的、白的、浅蓝的小喇叭，迎着熹微晨光缓缓张开。不争春色，不慕喧哗，只依着篱笆慢慢攀爬，把细碎烂漫，悄悄铺满一方矮墙。

　　日影西斜，暑热渐敛。落日熔金，余晖泼洒在草木梢头，整片绿意都染了一层温软橘光。蝉声慢慢低下去，蛙鸣自水塘四起。晚风漫过阡陌，携荷韵，带稻香，绕院墙。白日里拼命拔节生长的草木，慢慢收了锋芒，在暮色与月色里静静蛰伏。养一夜精气，待来日旭日东升，再向着天光，肆意舒展生命。

　　水岸草木，自带一缕清雅风骨。荷塘之内，莲叶连天簇拥，圆叶承露蓄雨，微风过处碧浪轻摇，荷香淡远，涤荡心尘。荷花临水亭亭，粉白相宜，不争春光，独守一汪碧水从容绽放。杨万里落笔 “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写尽荷塘浩渺；“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又将初夏初生的灵动描摹入微。北宋周敦颐作《爱莲说》，以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定莲君子之格，千百年间，一池菡萏便不再只是水上繁花，成了世人藏于心底的清直操守，这桩千古文典，让一池夏荷多了绵长文脉。塘边菖蒲丛生，芦苇随风俯仰，流水叮咚伴草木轻摇，把夏日婉转的温柔尽数铺展。

　　田畴草木扎根黄土，裹着人间烟火，最见生生不息。稻田由嫩青渐转深碧，千顷禾苗迎着暑风连绵起伏。王安石笔下 “晴日暖风生麦气，绿阴幽草胜花时”，麦风漫野，青草幽幽，远胜春日浮华。范成大绘田园风物：“梅子金黄杏子肥，麦花雪白菜花稀。”蔬果丰盈，五谷孕育，万物都在热浪中默默积攒丰收。玉米秆挺立于田垄，阔叶向阳舒展；野草野菜栖于石隙路旁，不畏暴晒干旱，执拗地铺染乡野底色。这一方田间绿意，系着土地与收成，藏着农人最朴素的期许。

　　庭院草木，添几分闲逸雅致。榴花灼灼如火，缀满枝梢，苏轼词中“微雨过，小荷翻，榴花开欲然”，雨后榴红明艳，院落顿生暖意。栀子素瓣藏于翠叶，清甜香气漫透院墙；茉莉玲珑素白，暮晚时分暗香浮动，随晚风入窗，消解闷热。院隅翠竹数竿，竿瘦叶疏，风穿竹影，清音静心。苏舜钦诗云：“树阴满地日当午，梦觉流莺时一声。”午间浓荫覆庭，梦醒忽闻莺啼，便是长夏最悠然的景致。小小院落，数株草木，便可隔去外界燥热，心随绿意安宁，浮躁自散。

　　草木生于盛夏，于酷热中蓄力生长，于喧嚣里固守本心。人立于尘世，亦当如夏木一般，沉心积淀，向阳而生，不事张扬，默默丰盈自身。待时节至，自有花开结果，从容走过岁岁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