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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洁茹的《在香港》故事,实际触及一个很有趣的话题,即文学创作与城市行走之间的关系。“住”是她提出的一个关键词。“住,这个字,意味着什么都没干,没有海滩,没有游泳衣和太阳眼镜,没有修过的美女照片和美食照发朋友圈,住,就是生活。”(《在香港》)因此,我认为理解周洁茹都市小说的准确途径有两条:一是“去”往城市;二是“住”在“城市”。 “香港不过是一个时间的缝隙,大家在这里中转,没有人会真正留在这里。我来香港的第一天也是这么确定的。要到七年以后的那一个早晨,整整七年,我突然听到‘咔’的一声,那个瞬间,我就从那里,跨到了这里。一切都发生在你的内心深处。”(《香港、英文写作及其他的话》)一座城是需要“住”下后才能完全认识的。对于城市书写,创作者和接受者其实都有先验性判断,即必然存在从外部进入内部的障碍,“融入”就是突破困难的历程。于是,我们可以看到很多的创作与研究都围绕“漫游者”或“闯入者”。转眼当下,越来越多年轻人,在都市间的迁徙,实质是自然的过渡。故乡以外都是他乡,各个“他乡”并没有本质的差异。周洁茹一贯的创作理念是,我们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我们都是要去“住”的,她的文学披露“住”的状态,与居住者的个性及行为无关。因而从这个视角出发,我认为,无论在美国还是中国香港,她并无“过客”心态。 从20世纪90年代以来,周洁茹一直是都市写作的坚守者。在美国和中国香港,她不去预设“外来者”身份,抵达的同时就逐步接受。由此,我们再反观她的“到哪里去”系列,主人公是“我”及“我”身边的朋友,大家来去自由,对每个城市的感受都融化于“住”。“你对某个地方产生的情感,不过是因为那些与你有关的事情,那些你对你自己的回忆。”(《马鞍山》)居住香港已十年,她对这座城市的熟悉和感情皆由“住”生发、由“住”蓄势;她的香港书写意义皆由“住”激发、由“住”深入。 香港书写是写香港还是写在香港的人?周洁茹的创作策略不是专注民情风俗、地理人文,而是记录能先引发她动容的小人物或小事件。写作只关注在香港生活的人,不刻意渲染其身份,我并不觉得她的小说存在从外在“他者”介入的某种审视、批判或者反思,而更主要是“在场”絮语。都市小说常常将城市规划为一张思维导图,典型人物是节点,由他们向与其相关的人物扩散,这些人共同组建社区,再由社区构建城市。周洁茹的“香港”故事,首先就抛开这样的“大制作”,她从细微处经营,就一个人、就一个时刻、就一段感情。人与人是独立的个体,谁都不需要刻意去“搭话”,谁都按照自己的方式“住”在香港。 同时,周洁茹的香港书写依托公共交通系统展开。每天坐车上班时,她有充裕时间去观察香港的老化速度与发展速度。《铜锣湾》是地标最密集的一部作品。它提供了香港路线图,点阵的密集转换,源于创作者长期的“住”“行”才能累积并叠加的经验。这就是很典型的日常叙事。 张英《花园》、葛蕾丝《旺角》、阿珍《佐敦》,她们的烦恼是如何能“留”在香港,而不是如何“住”在香港。周洁茹一方面写香港的速度,一方面写香港的温度。周洁茹不会强化苦难际遇、人心险恶,而是始终将人生之“痛”故意轻描淡写。她依然对女性心怀悲悯,在文字里,试图让她们都能“留”在香港,都能“住”在香港。
